書名:龍族 第十五篇 作者:李榮道(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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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卡爾。反正我們北邊已經有海格摩尼亞擋住,南邊則是傑彭擋著,不是嗎?東邊則是被大海擋住。所以說呢,這次戰爭應該會讓拜索斯體認到開發西部的必要性了。卡爾,你的想法如何?既然沒有龍了,拜索斯可能很難和傑彭合併。最終的答案應該就是開發西部。
哈!哈!哈!
然而,我修奇•尼德法,當然不是為了西部探勘的事,背著太陽,來到這塊土地。那種小事和我毫無相關。
“天啊!天啊!”
哦,我說的就是這種小事。
有個少女背對著還留有暗藍色的西方天空,一直站在那堙C她的肩膀圍著披肩,將尾端系在胸前。在她背後是一片暗藍色的天空,但她正面迎向太陽的臉孔卻很白皙。早晨的風吹亂了她的一頭紅發。而我現在則是背後迎著初升的太陽,走向那個少女。
山丘上的少女正在靜靜地站著等我。她緊閉著雙唇。一頭紅發胡亂飛揚著。雖然就連肩上的披肩,也輕輕地飄起,但是少女的白皙臉孔卻一動也不動的。我舉起手來。我看她應該會看不出我的臉孔吧?因為背後太陽的關係,我的臉看起來一定黑漆漆的吧?然而,少女的眼睛漸漸圓睜了起來。
“修奇?”
哈哈哈。
“修奇?”
哈哈哈哈。
“修奇!”
我突然覺得像是不慎落水之後急著想掙扎時的急促呼吸那般,從胸口冒出無法忍住的喊叫聲。
我不是用喉嚨喊的,我是用胸口喊著:“傑米妮!”
我跳下禦雷者,朝著頂立于剛剛天亮的西方天空的那座山丘跑上去。一頭紅發飄逸了起來,裙子像快被撕裂般往後揚起。披肩則是往背後飛上去。白色的披肩像旗幟般往西邊天空飛揚而去。
“修——奇!”
我們簡直快窒息般劇烈撞在一起。我懷堜窱蛦レ怍g,就這麼一直轉圈圈。世界一面轉圈圈,一面變換。東邊天空的紅色晨曦和西邊天空的昏暗黑色。極明與極暗回轉著,但是我鼻子下面看到的,只有一片紅發瀑布。我還聽到傑米妮的尖銳聲音穿過耳邊的風聲,傳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嗯!嗯!我就知道你會回來!修奇,修奇,修奇!”
是嗎?我也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會等著我。我回來故鄉的時候,第一個會見到的是誰,這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在傑米妮肩膀上飛揚的白色披肩,令人眼花撩亂地飛舞著,一直飛揚著。在一片暗藍色的天空之下,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披肩永永遠遠地飛舞著。
三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天氣?哼!天氣很重要嗎?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泰班先生他猜對了。太令人驚訝了!泰班先生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套一句修奇所說的話:老人所渡過的一年,不是小孩或年輕人的一年所能相較的。是因為這樣嗎?(我仔細一想,修奇回來之後很會用艱深的語句。好像變得很奇怪。)如同昨日日記所陳述之內容。咯咯。原來這是前天我回來那天她寫的日記。‘如同昨日日記所陳之內容’?哈哈,傑米妮。你沒必要努力想要跟著我用艱深的語句。可是,那天的前一天晚上日記寫了什麼呢?好,我來看前一頁。
……今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泰班先生。泰班先生原本面向散特雷拉之歌,他一聽到我的腳步聲,(真是令人驚訝!)就往我這邊轉過頭來。
‘傑米妮?今天又去等修奇了啊?’‘我是去散步啦。’‘你怎麼都朝同一邊方向去散步啊?’‘每個人都會有喜歡的散步路線,不是嗎?’‘是嗎?啊,對了。你不要晚上去散步,早上去散步吧。’‘可是早上我起得晚……’‘明天早一點起來,去走一走你喜歡的那條散步路線吧。’啊。哈哈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傑米妮,不禁格格笑了出來。傑米妮只是發出勻靜的呼吸聲,連翻身都沒翻身地熟睡著。她睡得可真靜。我看看。我要不要再翻回隔天寫的日記呢?就是我回來的那一天。
我照泰班先生所說的,一大早就到村口外的山丘上。天氣好冷好冷,可是奇怪的是,腳卻沒有很冰冷。太陽出來之後,很是刺眼,我想要轉頭,但那個時候,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轉頭。此時,我看到太陽公公的臉孔前面有一個黑影……
“嘻嘻嘻嘻!嗯,嘖。”
這聲音嚇得我差點就昏過去。哎唷,這個丫頭!我一邊嘀咕著,一邊把傑米妮踢開的被子再拉高蓋到她脖子。這麼冷,居然還敢露出肚子睡覺,明天早上豈不就糟糕了!哎,她在我旁邊一杯接著一杯喝下我倒給她的酒,結果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我又再坐在椅子上,拿起傑米妮的日記。
三一五年十二月十九日。雖然很冷,可是沒有什麼雲,算是很晴朗的天氣。
這個壞修奇!這個壞修奇!真是的,怎麼都不來我家呢?修奇從今天一大早就一直待在山丘上的城堡,到了下午都還不出來。下午,警備隊員透納先生到村堥茠漁伬唌A我才終於問到了修奇的消息。透納先生是這麼說的:“嗯?啊,他要向執事先生報告這段時間媯o生的事,所以才會遲遲不出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有泰班先生、執事先生和修奇三個人在堶情C要不要我幫你轉告什麼話?’我現在還是在生氣,都快氣死了!我要請他轉告什麼話?一直到晚上,我上去山丘好幾次,可是都不見修奇的蹤影。但是爸爸剛才回來,說他看到修奇傍晚的時候,和泰班先生一起去卡爾先生家。我還是忍著不生氣,但是我在晚餐時間,不知不覺踢了桌腳一下之後,被媽媽罵了。我難過得沒有胃口,連飯都沒吃,結果現在肚子實在是好餓好餓啊。我現在一面捧著肚子,一面寫著日記。這個傢伙,修奇。明天走著瞧,你不知跑去哪里,連耳朵都被砍了一截才回來,結果竟然不來找我?這個混蛋傢伙!怎麼這麼不會愛惜身體啊!
哈哈哈。所以她今天晚上才會那樣猛喝酒!哼嗯。
我合上傑米妮的日記之後,把日記藏回那個她深信全世界都沒人知道的地方,也就是傑米妮的床底下。這丫頭。你在床底下藏日記,還有藏其他一大堆你的寶物的事,你家人當然知道,還有連我也知道,這你一定不知道吧?
我又再一次把傑米妮的被子蓋好之後,走出了傑米妮的房間。
在房間外面,傑米妮的媽媽正努力想要把傑米妮的爸爸拉到房堨h。
傑米妮的媽媽一看到我,便高興地說:“哎呀,修奇。幫我個忙。他怎麼會喝酒喝成這樣才回來啊?到底在海娜的店媯o生了什麼事啊?”
傑米妮的爸爸史麥塔格先生,整個人都癱軟了,躺在地上。他在喃喃自語著,但是實在無法聽懂他到底是在說些什麼話。我說道:“哈哈。我今天晚上幾乎把海娜阿姨的酒窖堛滌s都搬光了。”
“天啊。修奇你真的出手很闊綽!雖然說年輕人血氣方剛,但是這樣揮霍,以後就沒得用了。哎呀,你看看我。我應該先叫你幫我抬這大爺才對!”
我笑著將史麥塔格先生抬到房堙C我讓史麥塔格先生躺在床上之後,一走出房門,史麥塔格太太就遞給我一杯水。她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的耳朵,並說道:“我是聽傑米妮提過了,可是,你耳朵究竟是怎麼弄成這樣的?”
“咕嚕咕嚕。說來話長。我在旅行途中,發生和半獸人打鬥的事,是在那時候被砍了一刀的。”
“真是的,耳朵差點就沒了。我們傑米昨晚哭得多傷心啊。”
“哭了?真是的,哈哈哈……”
“她哭著哭著睡了之後,還整夜說夢話。她一直喃喃地說著:雖然你耳朵受傷但幸好還是活著回來了。所以我原本以為你已經變成半殘廢了。可是我看你這樣並不是很嚴重。有沒有影響到你的聽力啊?”
“不。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到。”
“是嗎?你把這對喝得不省人事的父女帶回這堙A真是辛苦你了,修奇。可是,你怎麼好像沒怎麼喝醉?”
“啊,是。我並沒有喝很多。事實上,根本沒有空閒喝酒。因為我只是一直不停講故事。”
“真是的,那些酒鬼竟然不讓長途旅行歸來的人好好休息,你應該充分休息幾天的,可是你昨天去向執事先生做報告,而今天又被酒鬼們拉去,你一定很累吧。而且你還帶他們兩個回來,想必一定非常累了。我現在就去把房間整理整理,你在這媞峓a。”
“啊,我沒關係。伯母。我不累。我想回我家休息。”
“是嗎?可是時候已經不早了。你要回家,可是你這麼累,怎麼回得去?”
“哈哈。這條路我閉上眼睛都可以走得到家。雖然我離開了幾個月,但還是可以找得到我家的!”
然後我就向傑米妮的媽媽道別,走出了史麥塔格先生家。
賀坦特村十年來最熱鬧盛大的喝酒場面,我卻沒有喝多少酒。
真是鬱悶啊。不過,我聞到故鄉的空氣,就已經讓我醉了,所以沒能喝到酒,這我可以忍一忍。不管怎麼樣,明天早上海娜阿姨要清理大廳堥麭B躺得亂七八糟的醉客,恐怕得費一番功夫了。
人們都沒有變。
他們聽到我講的事,個個都驚訝得快要說不出話來。我講的故事其實有很多部分已經刪掉了。因為堶捱U雜有很多事是不能講出去的。而且正如同卡爾所說的,我們領地是和阿姆塔特達成平衡的領地,因此,人們一定無法理解哈修泰爾侯爵的野心,或者涅克斯的悲劇、克拉德美索的苦惱之類的事,所以那些部分,我也刪掉了相當多的內容。
然而,光是那些沒被刪掉的故事,也讓賀坦特的村民們夠驚訝了。他們聽到近來中部林地那邊發生神臨地的可怕消息,我這個賀坦特的蠟燭匠繼承人修奇•尼德法還經歷了兩次之多,對神臨地非常清楚,他們聽了都很驚愕。他們從模糊記憶堙A好不容易才搜尋到有關大迷宮的記憶,而他們一聽到我進去過那個地方,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他們斥責我,說如果我在大迷宮外面綁繩子,那他們不就可以比較輕易找到進去的路,我聽到的時候,簡直是啼笑皆非,不知所措。看來這些人的腦袋瓜堛漱j迷宮,只是比熊洞還要稍微大的地方。
我一到家,就看到屋堿y泄出微弱的光芒。
我把禦雷者綁在工作坊,就走進屋堙C堶惜@片昏暗。流泄到屋外的火光原來是壁爐的柴燃燒著的火光。而在壁爐正前方的床——我爸爸以前用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黑影。那是泰班。
泰班連回頭也沒回頭,就說:“是修奇嗎?”
“是。您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原本想問他為何不點個燭火,但還是勉強吞下了這句話。因為,泰班需要的不是光,應該是壁爐的暖氣。哈哈。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泰班仍然還是面朝壁爐,坐在那堙A旁邊則是放了一個空了一半的酒瓶。我一看到那東西,泰班就笑著拿起酒瓶,正確地遞給我。他連頭都沒轉,只伸出手臂。
“您簡直就像個鬼怪。您是真的眼睛看不見嗎?”
“哼嗯。聽說,有個人看到酒瓶,就會傳出一直流口水的聲音。”
我接過酒瓶,喝了一口。哇啊!是穆洛凱•薩波涅酒!哈哈哈。
我閉上嘴巴,一言不發地把酒瓶伸出去。然而,泰班卻搖了搖頭。
“我不想喝。全給你喝吧。”
真是厲害,好厲害啊。難道他連酒瓶堛滌s的搖晃聲也聽到了?
我格格笑著把酒瓶擺在桌上。泰班一直盯著壁爐,不對,應該說他只是把臉朝向那個方向,他說道:“呵,真是的。這壁爐的灰塵味道可真重。”
“因為好久都沒有升火了。……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面無表情。因為眼睛看不見的關係,他的眼皮一直都靜靜地閉著,像是一副在沉思的模樣。牆上只有我和亨德列克的巨大影子在晃動著,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人移動的寂靜夜晚。
“從你昨天講的故事媕Y,就可以感受到你大致已經猜到了。為何你今天才說出你知道的這個事實啊?”
“因為我想先跟您說我是怎麼知道的。”
“是嗎?哼嗯。你有沒有跟別人說?”
“這個嘛。卡爾應該是已經猜到了。因為,我知道的事,卡爾也幾乎都知道。杉森恐怕是猜不出來吧。可是,艾德琳應該是有來過這堙A但其他人好像都還不知道。”
“嗯。那孩子並沒有跟別人說。”
亨德列克突然轉頭面向我這邊。他的眼皮打開,露出了白色的瞳孔。亨德列克慢慢地眯了一邊眼睛。
“以後也……”
“我當然會保密。我知道了。”
“真不愧是個聰明的助手。哈哈。我雖然沒了看東西的眼力,但仍然還是有識人的眼力呢。”
“您的眼睛,是吸血鬼的副作用嗎?”
“應該可以這麼說吧。因為我勉強在白天出來走動,視力就減弱了很多。身體也變得很糟糕。幸好在巫婆村堭筐紋身手術,身體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而且連吸血的欲望也能得以控制住,但是眼睛卻完全瞎了。這堙A左邊胸口……心臟這邊的紋身就是吸血鬼的封印啊。”
“哼嗯。巫婆會的罕見法術可真多。可是,聽說,那是只有女人才能接受的紋身啊?”
“任何事都會有例外,不是嗎?”
“啊,是。說的也是。”
亨德列克伸展了一下身子,並說道:“那麼,我想繼續聽你昨天講的事。蕾妮作了什麼選擇?看你這樣跑回來,蕾妮應該是選了基果雷德吧。”
我噗嗤笑著,又再舉起酒瓶。嘿嘿。在散特雷拉之歌沒能喝到的酒,我在這堻ㄖ漭次犰^來。
“我講之前,請您先說說看吧。”
“什麼意思?”
“您身為創造龍魂使之人,而且是將蕾妮帶到戴哈帕港之人,請您說明一下吧。”
亨德列克雙手的手指交叉著,放在膝上。這動作就像是在整理他自己的思緒。
“有幾件事,您必須要解釋清楚。您帶到戴哈帕港的是小蕾妮吧。可是蕾妮的母親一直到近幾年都還活著。那麼您是從蕾妮的母親身邊搶走她,帶走她的嗎?”
“這和事實全然不符。我真擔心我太慢才發覺到選錯助手了。”
“哼。那請您解釋一下吧。”
“其實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故事。我遇到的是蕾妮。我是偶爾遇到只有兩三歲大的蕾妮。當時她母親並沒有在她身邊。雖然這是我的猜測,不過,我想可能是她母親怕被侯爵搶走小孩,所以一懷孕就離開了侯爵宅邸。”
“真是怪了。如果蕾妮留在侯爵宅邸,會成為侯爵的女兒,那麼蕾妮的未來應該會很不錯,不是嗎?而且不只是她,那個女人也會……”
“不。你想錯了。侯爵要的是擁有自己血統的孩子,並不是妻子。因為他已經有妻子了。所以,應該是孩子會被搶走,而那個可憐的女人會被趕出去吧。你想想看。不是由正式夫人而是由女傭生了孩子,這事要是傳了開來,侯爵家的名譽會如何?還有,龍魂使的名譽會變成什麼樣子?”
“真是可惡——”
“所以她應該是隱藏懷孕事實,離開侯爵家的。然而,那個女子並沒有那麼堅強,所以結果她終究還是把蕾妮丟在侯爵宅邸前面。”
“啊哈。原來是這樣啊?”
“是啊。我在侯爵宅邸前面撿到了蕾妮。我於心不忍,就帶她走了。我游走到了戴哈帕,可是當時突然有急事需要南下。當然是因為希歐娜的關係,我掌握到了她的消息。所以,我把蕾妮交給戴哈帕的那間酒店,就搭船南下了。”
“哼嗯。現在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所以說,如果要我去猜蕾妮做了什麼選擇,這會是很可笑的話。”
“是。可是,您為何要創造出龍魂使呢?”
亨德列克閉嘴不回答。我看著那個被火光照得像戒指般發亮的酒瓶口,說道:“亨德列克創造了龍魂使……我到處遊走大陸所聽到最為震驚的話,就是這一句了。這所有的事件,終究就是因為龍魂使所引發的,可是,沒想到正是亨德列克創造了龍魂使。曾是拜索斯恩人的亨德列克,居然是孕育拜索斯的悲劇種子的人。”
“你這傢伙。不要把在你眼前的人,講成第三人稱。你這趟旅行好像只學到不好的習慣!”
“啊,對不起。我抱著無限混亂的頭腦,費力忍到賀坦特村,現在我還沒恢復正常,才會這個樣子。而且因為我又忍了兩天,所以現在我的腦子簡直就快爆炸了。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說您創造出了龍魂使,您就是哈修泰爾家的復興原因,而且是克拉德美索的悲劇原因,是龍魂使們悲哀的原因……可惡!”
砰!我用拳頭重擊了一下桌子,結果桌子就在瞬息之間被打壞了。然而,亨德列克卻紋風不動。我把被打壞掉的桌子碎片一個個塞進壁爐堶情C
“請您解釋一下!為何要創造龍魂使呢?”
“你有何根據?看你這樣生氣,我想你一定有根據。”
“我當然是有根據。”
“你說說看。”
桌子沒了,所以沒有地方可以放酒瓶。我把拿著酒瓶的手垂到椅子旁邊,用一副無力的模樣坐著。然而,亨德列克的坐姿從剛才到現在,都絲毫沒有動過。我簡直就像是個酒鬼。連我的模樣,還有從嘴婸‘X的話也很像是個酒鬼。
“星星有幾顆呢?”
“當然是八顆。”
“是的。是八星。龍、人類、精靈、矮人、半身人、妖精、半獸人。剩下的一個,我不知道。不管怎麼樣,只剩下龍之星。可是,真的只剩下龍之星嗎?”
“什麼意思?”
“最後一顆不為人知的星星……那顆星還在不在呢?”
亨德列克並沒有回答。我現在發現到,我已經陷進亨德列克的話術堣F。他從剛才就一直叫我講,自己卻只回答願意回答的部分。
啊,隨便他了。因為,我有話就一定要講下去。
“很好。姑且先說為人所知的種族星星之中,只剩下龍之星。而如果我聽到的事是真的,那麼失去星星的種族就得永遠保有其不完整性。所以,必須有龍魂使,來和比較完整的龍族溝通。”
我提起酒瓶,又再喝一口。不過,喉嚨卻是幹的。我說道:“真是可笑的事,是吧。”
“可笑?”
“那只是條件。並不是理由。”
“你解釋一下這句話。”
“條件和理由當然是不同的。龍是接近完整,處於我們的相反極端上,我們如果想和龍溝通,必須有龍魂使。這是條件。然而,和龍溝通的必要是什麼呢?行為並不是從條件堣瑑o出來的,應該是由理由引發出來的。並不是因為餐桌擺設好吃的菜,才吃飯的,是因為肚子餓才吃飯的。我們和龍溝通的條件是因為具備有龍魂使,可是,溝通的必要性是什麼呢?”
我又再喝一口。敬偉大的克拉德美索。
“我見到了克拉德美索。”
亨德列克用他的白色眼睛,一直看著柴火。於是,他的眼睛看起來是紅色的。我突然覺得吸血鬼這個名稱對亨德列克而言,很是適合。
“克拉德美索顧忌締結龍魂使的契約。我是在那個時候覺悟到的。克拉德美索他這樣說過:‘互相不同的兩個個體接觸,一定會產生變化。嚮往大海,朝大海奔騰的河水終究會變成大海。’人類對他而言,太過充滿變化性,有了龍魂使之後,他就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酒都喝完了嗎?可是,我的意識還很清楚,喉嚨卻好乾渴。我倒拿著酒瓶,搖了好一陣子之後,把最後幾滴酒滴到嘴堙C嘴唇簡直就快乾裂掉了。我說道:“人類透過龍魂使,可以改變龍。”
沒錯。就是這句話!龍被龍之星保護著,但是人類透過龍魂使,得以接近龍。然後,人類對世上所有東西所行之事,也可以對龍施行。
“很簡單,這實在是太簡單的道理。人類可以改變世上其他所有事物,但是對於那偉大的種族,自始至終保有自己星星的種族龍族,人類卻不容易改變他們。然而,有了龍魂使,人類連龍也能夠改變。”
我看著空空的酒瓶,低沉地說:“路坦尼歐大王萬歲!”亨德列克一言不發。
我說道:“喂。既然我帶頭喊了,您也跟著喊吧。路坦尼歐大王萬歲!最後終於連龍也奉獻到人類的神殿了!人類的腳步走過,會在森林中造出小徑;而人類的眼光所及,會在夜空中造出星座。人類如果嘲諷,精靈會自取滅亡;人類如果輕視,矮人會退化。擁有自己星星的龍,原本相信已經逃過人類的破壞,然而,有了龍魂使,最後終究連那顆星星的保護也退色了。用雙腳立地凝視天空的人類最後終究借由龍魂使,而破壞了星星的保護,連龍也被屈服了。人類萬歲,路坦尼歐大王萬歲!哈哈哈哈!”
呼嗚嗚嗚!外面的風像在呼應我的笑聲似的,猛烈吹襲著。從煙囪上方似乎有煙逆流下來,所以壁爐的火焰奇異地晃動著。而隨著火焰的晃動,浮現在牆上的亨德列克影子以及我的影子,也跟著奇異地舞動著。
“你怎麼會這樣想?”
亨德列克的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從我一開始進來屋子堶情A一直到現在,亨德列克的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啊呃呃呃啊!”
我無可奈何地用雙手掩住臉孔。把頭埋在胸前,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呃呼呼呼……呼嗚嗚……”
我就這麼垂著頭,看著腳尖,無力地說:“這是一個叫做伊露莉的精靈說的。”
從腳邊伸出去的長影子隨著火焰的晃蕩,跟著動搖著。而我雙腿的明暗也繼續一直變化著。所以看起來就像是我的腿在動,但實際上,我的腿根本沒有動彈。我說道:“呼。如果要達到和諧,就必須彼此不同。精靈們因為這道理而一直苦悶著。當時,我才覺悟到您的計畫、您的野心根本就是行不通的。或許可以說我發覺到這和我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您想要所有種族達到完整,超越他們的不協調,引導他們走向神。這是個浪漫而且野心勃勃的計畫。然而,這在理論上,卻是行不通的。因為,完整性只有在面對不完整性時,才能掌握其相對含意。”
“有兩顆一模一樣的小石子。重量、顏色、質感都相同。那麼,對於它們來說,就無法用輕、重來形容了。當兩顆小石子的重量互不相同時,才能說一個比較重,另一個比較輕。”
我把手放了下來。反正亨德列克又看不到。這只是為了說服我自己而做的動作。
“完整性也是一樣。只有在彼此有不同之處的時候,才能說一個是完整的,另一個是不完整的。如果有人是一出世就沒看過蠟燭,那他會無法知道沒有燭芯的蠟燭是完整的,還是不完整的。不對,應該說,如果世上被稱作蠟燭的蠟燭,原本就都沒有芯,那麼人們應該會相信沒有芯的蠟燭是完整的蠟燭吧。這是因為沒有可以拿來比較的物件。”
所謂的完整,結果終究只是存在的東西之間的組合。那麼說來,這有些令人不安。難道無意義的東西,有可能一直到有意義為止,才有可能聚集在一起嗎?是不是無意義的東西聚集一起,才會產生意義嗎?沒這回事。存在的所有東西都是不完整的,它們不論如何聚集,還是無法變得完整。因為完整是惟一一個的含意,這同時也是法則。
“您想讓八個種族全都變成完整的種族。萬一依照您的計畫,那麼意思就是,八個種族會變成一模一樣。那麼,他們就沒有完整了。
在我們這世界上,連神也會為了顯現自己,而彼此不同。像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就是如此!”
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總是以複數出現。沒有單數。沒有所謂的惟一一個。
“優比涅如果沒有賀加涅斯,就無法存在;而賀加涅斯如果沒有優比涅,就會無法存在!因為優比涅是協調,無法具有混亂性,所以是不完整的;而賀加涅斯是混亂,無法具有協調性,所以是不完整的。
因此,您的計畫根本是荒謬不實的。或許當初是因為您自己誤解了完整的含意。如果您一定硬要實現您的計畫,您就得創造出一些超越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種族。”
亨德列克的頭非常緩慢地動了。可是,我覺得這樣還不夠。我又再問他:“存在即是分別,而分別是在有相異點的時候,才有可能達成!
然而,如果有相異點,那就已經無法是完整的了!不管這是優點,還是缺點,都是一樣不完整。如果某個東西和某個東西不同,那麼意思就是說,它們已經是不完整的。所以,您永遠都無法引領八個種族到完整的境界。即使那些星星都放在您手中,也不可能做得到!我說得對嗎?”
“對。”
“難道您是喜歡反復咀嚼自己的失敗,喜歡一直鬱悶不樂嗎?”
“不是。”
“很好,那麼現在,我不想讓談話陷於一時的情緒之中。所以您可以告訴我事實是怎麼一回事嗎?您創造出龍魂使,這代表你想放棄理想,宣言自己要站在人類這一邊嗎?這是一種對大王回心轉意的態度嗎?”
亨德列克慢慢地抬頭。他開始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到的天花板。
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這是我對人類的錯誤判斷。可能因為我是人類的關係吧,所以不知道那種絕對無法估算到的陷阱之類的東西。你來判斷一下我說得對不對。”
“請您說吧。”
亨德列克先是閉上嘴巴不說話。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亨德列克一動也不動。或許他現在是在他腦海堸l溯三百年前的事吧。亨德列克突然開口說道:“如果要講到創造龍魂使的事,首先應該先從我去找神龍王的事開始講起。你應該知道那件事吧?”
“是的……在路坦尼歐大王破壞了那些星星的時候。”
我差一點就說……是被妖精女王破壞的。然而,有說跟沒有說是一樣的。因為,亨德列克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我乾咳了幾聲之後,等亨德列克繼續說下去。
“是啊。當時星星被破壞之後,我為了要把惟一剩下的龍之星拿到手,所以去找神龍王。當然啦,一直到那個時候,我都還不知道你剛才說的‘完整是不合理的’事情。我希望能把惟一剩下的龍族都引領到完整,於是只好去找我最強的敵人。然而,如果你聽到的故事是正確的,那你應該知道當時我並不是一個人去找他。”
“啊?您不是一個人去找他的嗎?”
“當然不是。我不會一個人去見神龍王的。”
什麼意思啊?亨德列克明明是離開拜索斯皇城,隻身去找大迷宮的。去找尋哈修泰爾大人所守護的北方的大迷宮……
“……哈修泰爾大人!”
“你說對了。”
“原來如此。您並不是獨自一個人去見神龍王。您是在哈修泰爾大人的引導之下,進入大迷宮的。就好像,就好像人類透過龍魂使來和龍談話那般!”
“是啊。以前的事我還記憶猶新呢。說起來,哈修泰爾大人算是龍魂使家族的始祖,同時是第一代龍魂使。是他幫忙連結了人類亨德列克和神龍王。……”
※ ※ ※
“這地方真是宏偉啊,哈修泰爾大人。”
既寬又高的通道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在地底下,亨德列克一面看著通道,一面愉悅地說道。然而,走在前方拿著火把的哈修泰爾肩膀卻一動也不動。隨著火把的火光接近,影子就跟著往後退,在影子之中,偶爾會有一些可怕的眼光閃閃發亮。而且在遠方通道或者旁邊的岔路上,有時還會傳出鳴叫聲或咆哮聲。那些應該是居住在大迷宮的半獸人,要不然就是其他的怪物吧。不過,亨德列克卻很平穩地走去。他說道:“矮人所造的東西確實都是最為優良的。”
亨德列克在腦海堹B現出路坦尼歐大王和達蘭妮安破壞星星時的那座地下祭壇,所以才說出這番話,然而,哈修泰爾大人不可能知道這事,因此他也沒有回答什麼話。亨德列克說道:“請問還要走很久嗎?”
“現在只是剛開始走而已。”
“哇哈!真不愧是矮人建造的地方。事實上,我一直以為已經快到了。”
“是嗎?”
哈修泰爾大人用很冷漠的語氣說話,並且不停地往前走去。亨德列克則是嘻嘻笑了一聲之後,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大約又走了十分鐘左右。亨德列克聽到像是石像怪的尖銳咆哮聲,隨口說道:“萬一沒有你,我一個人進到這堙A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火把突然停住不動。哈修泰爾大人停下腳步,然而,頭也不回地說:“就算是你,也會喪生於此。這是一定的!”
“你這麼確信嗎?”
“我一直以來都這麼確信。我現在感覺到我是在引領一具屍體。你以為你到了神龍王面前,不會死嗎?”
哈修泰爾大人仍然還是背對著他說話。他是不是把亨德列克當成是已經死掉的人啊?但是,亨德列克嘻嘻笑著說:“這是很難講的事。”
哈修泰爾大人又再開始前進。
走了好一陣子之後,他們便走下一條階梯。不過,可能是因為有哈修泰爾大人直接帶路,所以途中都沒有妨礙者跑出來。偶爾會看到像是在站崗守衛的石像怪或巨魔,但他們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哈修泰爾大人和亨德列克經過,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過了一會兒之後,到了中央瀑布。哈修泰爾大人和亨德列克從瀑布後面的通道走了出來。然後,他們從瀑布後面朝著中央湖泊方向前進時,亨德列克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神龍王的巨大身軀整個沉浸在中央湖泊的清澈湖水之中。
神龍王看起來就像是睡著般。他的雙翼收攏著,尾巴牢牢地捲曲在他巨大的身軀旁,整個身軀完全在湖堙C圍繞湖泊周圍的所有通道處處都燃有火把,天花板浮現一些奇異的光暈,這些火把和光暈讓中央湖泊像白天般明亮,於是,哈修泰爾大人把手中拿的火把丟到一旁。他低聲對亨德列克說:“請你先站在這塈a。我是指瀑布後面。我不希望突然讓他看到你,而震怒了他。”
亨德列克原本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哈修泰爾搖了搖頭。隨即,亨德列克就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點了點頭。
哈修泰爾大人往前走去。他站在靠近湖泊邊緣處,跪下一邊膝蓋,說道:“神龍王啊,您的侍從哈修泰爾請求謁見您。”
過了一會兒,神龍王的身軀緩慢移動了起來。亨德列克在不知不覺間發出了“呵呃”一聲的讚歎詞,並且張大了嘴巴。
神龍王肩上的長頸緩緩地開始上升。而在此同時,整座中央湖泊出現了巨大的波浪。喇啊啊啊。神龍王的長頸要完全浮上水面,似乎也花了很多時間。他這樣緩慢移動,但湖水還是在顫動激蕩著。
因為他的身軀實在是太大了。
最後,神龍王的頭完全浮出水面了。雖然他的頸子絕大部分浸在水中,但他浮出水面的頭部還是高高在上,簡直令亨德列克仰望時快要折斷了脖子。
神龍王的眼睛慢慢地打開。他環視周圍,發現到哈修泰爾大人,然後他稍微降低頭部,說道:“是哈修泰爾啊。”
“您平安無恙嗎?”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哈修泰爾。你難道不知道那個奸詐的路坦尼歐的腳爪在我身上留下了傷口?”
“對不起。”
神龍王稍微搖了搖頭。雖然這是意味否定的小動作,但是藏身偷看的亨德列克卻覺得大迷宮簡直快塌了下來。
“不。我比喻錯了。路坦尼歐自己是亨德列克的腳爪吧。哈哈哈。那麼,我應該說是亨德列克的腳爪才對。”
此時,亨德列克的聲音清楚地響起:“這個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腳爪,不過,那腳爪也抓傷了我啊。神龍王。”
哈修泰爾大人嚇得趕緊站起來。
“亨德列克!我不是請你不要出來……”
亨德列克從瀑布後方走出來,抬頭看神龍王,而神龍王則是挺著他那巨大的頸子,低頭看亨德列克。站在中間的哈修泰爾大人左顧右盼,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響起了神龍王的說話聲:“你為何叫哈修泰爾先出來?莫非你以為這樣我會比較不震怒?”
“這是他的想法。”
“我看也是。你能夠偷偷進得了這龍穴,應該是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吧。”
“您會這樣想是當然的事。因為,就算路坦尼歐的劍再怎麼銳利,也不會威脅到您的力量。”
神龍王的頭部角度稍微變換了一些。
“你剛才是說,路坦尼歐的劍?你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哈修泰爾大人整個人都呆住了。因為,亨德列克、神龍王全都冷靜萬分,一副像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預備要和彼此見面的樣子。照亨德列克的話看來,神龍王至少從亨德列克進入大迷宮開始,就已經做好要和他見面的準備。所以神龍王才會如此沈著,是嗎?
亨德列克表情平靜地說:“為了好好談下去,請您暫且不談我和您一直敵對的事。我也暫且不管您對妖精女王達蘭妮安所做的事。”
神龍王的眼形急遽移動。神龍王氣到幾乎整個臉像是快痙攣似的,他生氣地說:“你這個放肆的傢伙……!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想要用那小小妖精的事,來責難我嗎?”
“當然。萬一達蘭妮安死了,這座大迷宮就會從這世上消失。”
※※※※※※※※※※※※※※※※※※※※※※※※
書名:龍族 第十五篇 作者:李榮道(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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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s New Roman"'>:刀客
校對: lang=EN-US>poorlunch
05
我一直凝視著亨德列克,而亨德列克則像是感受到那目光似的,乾咳了幾聲,說道:“那是我血氣方剛的時代。……你這小子!那是什麼眼神啊?
你這小鬼真的不像你這年紀的人。普通的小鬼聽到這種故事,應該會興奮地尖叫,那才是正常啊,可是你怎麼會是那種眼神?”
“請不要說得好像看得到我的眼神。而且我和那些會礙手礙腳的小夥子不一樣。我可是修奇•尼德法啊。在這世上,修奇•尼德法只有我這麼一個。”
“可是你這種幼稚的自滿,和你同年齡的人又很像。卡爾好像把你教育得很怪!”
“不管怎麼樣,神龍王聽到這番令人害躁的話之後,恐怕一定有哈哈大笑吧?”
“你這小子!我和那些會礙手礙腳的巫師不一樣。我可是亨德列克啊。在這世上,亨德列克只有我這麼一個。”
“呃。您這句子對得可真好。我差點就忘記您曾經是個大法師了。”
大法師說的話雖然語氣平靜,但話語本身卻存有相當可能實現的脅迫力。因此連哈修泰爾大人都嚇壞了,而神龍王則是非常震怒地說:“你敢!”
可是,亨德列克很快地說:“我來訪的目的並不是打鬥。萬一您真的想要打鬥,我會奉陪,但是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我請您暫時撇開我們以前的事不談,今天好好地談一談吧。”
神龍王一言不發地低頭看亨德列克。哈修泰爾大人則是緊咬著下嘴唇,盯著亨德列克,但亨德列克只是抬頭看神龍王。
“你說說看吧。”
神龍王的許可一下達,可以感覺到哈修泰爾大人變得比亨德列克還要安心許多。亨德列克看到哈修泰爾大人的臉孔稍微變得高興一點,不禁露出微笑。
“路坦尼歐已經破壞了從您身邊收回的那些星星。”
“我知道。”
“您知道這事?嗯。您曾經是那些星星的持有人,所以您可能有什麼方法可以得知吧。我因這事和路坦尼歐決裂了。”
神龍王用訝異的語氣說道:“真是奇怪。你和他的目的難道互不相同嗎?”
“是的。路坦尼歐的目的是您的敗退,而我的目的則是從您身邊收回八星。”
“所以你們就互相攜手合作?”
“是的。”
“你為何要八星?我看你的目的並不是要統治這個世界吧?”
亨德列克慢慢地搖頭。此時,哈修泰爾大人開口說道:“神龍王。可否容我向您解釋一下?”
“……你說吧。”
“這個人要的,是透過星星達成種族的完成。”
神龍王過了一會兒之後才說:“種族的……完成?”
“是的。八星可以決定種族的創生滅絕,不是嗎?所以亨德列克希望把八星拿到手,讓大陸的所有種族能夠脫離他們各自不得不具有的不合理性。”
“原來您已經先說服了哈修泰爾大人!”
“是啊。所以哈修泰爾大人才會幫我帶路進入大迷宮。如果沒有解釋給他聽,他怎麼可能會決心帶我到那堶悼h?說不定他會以為我是要去暗殺神龍王的。”
嗯。這話確實很有道理。我一邊撫摸下巴,一邊說道:“而且,所以說,您其實是透過哈修泰爾大人,才向神龍王傳達了您的意思。”
“也可以這麼說。雖然這樣說像是有些跳躍式的說法……不過,不管怎麼樣,如果是我說的話,神龍王沒有理由都去聽。然而,如果是哈修泰爾大人說的話,他就有可能會聽。”
“他是歷史上第一位龍魂使嘍?哈哈。然後呢?”
“神龍王嘲笑了我。”
亨德列克帶著十分不滿的語氣,如此說道。所以,我差點就因此爆笑了出來。他帶有像是十分惋歎似的耍賴語氣,說道:“是啊。真是的。他笑到簡直快把大迷宮給弄塌。而他的笑聲堶情A當然也有給我的禮物。我透過這笑聲,才得以領悟到一件事。”
“您領悟到什麼事呢?”
亨德列克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說:“你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小鬼都能簡簡單單就領悟到的道理。
然而,卻是我以前一直無法領悟到的道理:在這世上的完整性,並沒有絕對性的含意。”
“哼嗯。您講得太精簡了,我實在不懂。”
“呃,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在我和路坦尼歐冒犯之前,八星是誰的東西啊?”
“當然是神龍王的東西嘍!”
“是啊。那麼,像神龍王這樣一位智者……”
“原來如此!”
我差點就從椅子站了起來。我驚訝得胡亂揮搖著手,好不容易才造出話來。
“原來如此,萬一神龍王希望這樣,神龍王萬一和您有一樣的願望,他早就做了!”
“是啊。不過,慚愧的是,當時我並不瞭解這些。”
“哈哈哈哈!亨德列克啊,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感覺到自己簡直屈膝跪了下來,身體壓到了搖晃的雙腿,簡直就是經歷到比他經歷過的任何魔力修煉還要更加困難的事。他感受到一陣頭暈目眩,錯覺到大迷宮好像快要全部塌在他肩上,他抬頭看上方,可是卻什麼東西都沒變動。
“如果照你所願,可以做到那樣的事,那我為何不把八個種族引領成為神?你以為我寧可希望這個世界一直是不合理的萬神殿嗎?哈哈哈哈哈!”
“神,神,神龍王啊……”
神龍王現在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可真像塊木頭啊,亨德列克!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樣,那又會怎麼樣?意思就是說,我這個統治者喜歡看到受我支配的種族永遠自我矛盾,是嗎?這對你們人類而言,不是最適合的嗎?而且。我想到我收集的書籍堶情A有這麼幾個字,是叫做愚民政策吧。哈哈哈。你也實在是太過分了!就連養的狗,也希望它們聰明伶俐一點,這是當然之事,可是我為何要背道而馳?”
亨德列克再也無法講出什麼話來。過了一會兒之後,神龍王用比較沈著的語氣說道:“你即使很有智慧,但你的視野還是沒能脫離你們種族的那種視野。不對,你為了要變得有智慧,不斷地接受你們種族的視野見解,而這視野見解可能牽引著你也說不一定。不管怎麼樣,你從你們種族的視野之中看我,已經犯了那種愚妄了。可能……你也已經把我當成是那種生命體了。你以為我把能夠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的星星,拿來滿足自己的支配欲望。你是不是這樣想啊?”
“我不……否認。”
“我能理解。你們只不過是想要理解他人,卻做不到透視自己的那種簡單行為。你只不過是想要理解我,亨德列克,你要是有看清你自己,應該就不會出現這種滑稽鬧劇了。這對你們種族而言,似乎一向是很難的事。你們種族只會一直努力想透視他人。你們以為把萬物變化得像自己那般,就可以容易理解這個世界。實際上,卻連對自己都不夠瞭解。”
亨德列克情緒激動地說:“真不愧是……”
“你的意思是,你不否認我說的話嗎?哈哈哈。”
啪地一聲。亨德列克跪了下來。神龍王像是很訝異似的歪著頭,俯視亨德列克之後,說道:“真是抱歉。”
亨德列克用雙手拄著地面,再也說不出話來。神龍王則是一副現在不再有任何憎恨的語氣,說道:“你因為路坦尼歐的背信,失去了寄託希望的機會。然而!這希望至今一直支撐著你。不過,如今你也覺悟到那希望本身是假的。是不可行的事。”
“您這真是華麗的……報仇啊。神龍王。”
“確實可以這麼說。這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報仇。因為我稍微理解了你們種族。”
“是……您已經否定我整個人了,您……使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神龍王、哈修泰爾大人還有亨德列克全都閉嘴不說話了。大迷宮陷於一片沉重的寂靜之中,而在這之中,有著一個男人的切身挫折,有著一頭龍所不願卻完成了的報復,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旁觀。
“原來如此……”
我像是要抓住搖晃的腦袋瓜似的,緊抓住額頭兩邊。原本靜坐著的亨德列克突然伸出手來。他的手稍微摸索了一下,便握到撥火棍。
他翻動壁爐火焰,撥動了媕Y的木柴。火花胡亂飛揚,但是他置之不理。他把撥火棍放回壁爐旁邊,沈著地說:“就連神龍王也一直無法引發出八星的更多力量。他只能把八星拿來當做是自己支配用的東西。這雖然不是八星的界限,但是使用這力量者的能力無法夢想出無視於我們世界的完整,所以怎麼可能用那些星星引領出走向神的道路呢?”
“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您才會想要創造第十級數的魔法……”
亨德列克的臉忽地僵硬住了。所以我無法把話講完,只能任由話語消失在上顎間。亨德列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啊……這個世界的整個面貌阻擋了我們成為神的路。所以我想過要創造另一個世界,看看是不是能夠拓展我的理解幅度。那其實是一個極為宏偉的夢想。”
“……您是不是失敗了?”
“我是失敗了。是達蘭妮安跟你說的嗎?
那和挑戰完整性一樣,都是不可能的事。很快地,我就發現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是希歐娜讓我覺悟到了這個事實。”
“希歐娜?”
亨德列克的臉上浮現了一股痛楚。他說到希歐娜的名字時,同時響起了透過三百年歲月所傳來的迴響聲。他說道:“是啊。我有兩次之多,犯了無法理解其他種族的愚昧行為。
就連我帶在身邊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的智力發展的希歐娜,到頭來就連她的欲望……我也無法理解。所以只能變成那副模樣,然後,我領悟到第十級數的魔法只是荒誕不經的言論。創造世界?只不過是瘋人瘋語罷了!不知返觀自己,卻把別人錯認為自己!這個世界都沒能好好瞭解,居然還夢想另一個世界,真是個自我陶醉的夢想家啊!”
三百年來的鬱悶,三百年來的挫折全都一一被攤展開來。所以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看著亨德列克。而亨德列克則是長歎了一口氣,垂下雙肩。我問道:“……那麼龍魂使是怎麼一回事呢?”
亨德列克提起勁來,笑著說道:“其實那和你所作的那種陰險猜測全然不同,我是在另一個意圖之下,創造出龍魂使的。我原本的意圖就是你們所知道的那個目的。”
“您是指,人類和龍的溝通?”
“是啊。我從我的錯誤之中學習。我相信賢明的龍族可以作為我們的鏡子。而且龍族也可以把我們當成是他們的鏡子。那……只不過就是要讓無依靠的孤兒們互相扶持。”
“你是說,讓無法成為神的龍和無法成為神的人類,讓大地上面的種族之間互相借鏡?”
這世上並沒有龍的神。而人類是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庇護。龍與人類是兩個極端上面的相反專案。這樣遠的距離所造成的情感連結了我們,使我們互相呼喚彼此。亨德列克一面咬牙切齒,一面承認這個事實。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和神龍王切身感受到我們兩個種族的痛苦,所以才得以構築出對於彼此的真正體認。我們兩者都無法成為神。你知道十二人之橋嗎?”
“……是您造出來的吧?”
“是啊。神龍王和那座橋很相似。我們和龍之間被強行造出了一條溝通渠道。而為了創造龍魂使,還動員到了龍之星。”
“啊,所以……”
“在克拉德美索和涅克斯締結合約的過程堙A你應該有看到吧?”
“是的。”
“神龍王和我注視到了哈修泰爾大人的位置。所以才會創造出龍魂使。利用龍之星,讓所有的龍的命運事先註定。他們透過龍魂使,一定會陷入與人類溝通交流的命運。”
亨德列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之後,我改名換姓,並且努力想讓所有種族互相扶持。人類雖然無法成為神,可是應該可以過得更好。
至少應該要懂得照顧其他種族。”
“因為您曾經沒有站在神龍王的立場,而誤會了他……”
“你說對了。我不希望其他人類再犯這種錯誤。我化名為海希克,哈哈,我可是理想很高的追求者。建造十二人之橋、接受希歐娜、幫助締結克拉德美索和卡穆的契約,這些都是我做的。此外我還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我為了理解他人,做了各種各樣的事。然而,正如同我剛才已經說的,我連在我身邊的希歐娜也無法理解。”
花費一生之後只有挫折,而且是活了別人幾倍時間的一生,結果只歷經到挫折的大法師,在我面前低頭坐著。無法抑制的淚水從我眼中流了下來。修利哲家族為何都是這副模樣呢?連他們的遠祖亨德列克•修利哲,還有卡穆•修利哲、羅內•修利哲、涅克斯•修利哲,也都是這樣。而亨德列克,還沒有聽到他的最後一樣挫折呢。
亨德列克說道:“所以……對於艾德琳,我當時是很戒慎恐懼的。我讓她會說人話之後,立刻把她交付給大暴風神殿。那孩子反而走向追求神的路了。不對,應該可以說,我懇切希望她能這麼做。就像父親透過孩子來感受到他沒能感受到的滿足。希歐娜……在不知敬畏神的父親身邊長大的她,其實讓我很擔心。她的行為反而可以說是比較接近人類的方式。那孩子沒有必要努力去理解他人。因為,對她而言,她有權能可以把別人變成為自己。希歐娜,那孩子不想去理解身為人類的亨德列克,而想把我變成吸血鬼。哈哈哈。”
“亨德列克……”
“我的人生真的是徹頭徹尾地失敗了。哈……哈哈哈……而且連龍魂使也……”
連龍魂使也失敗了!我緊閉著嘴巴。連龍魂使也沒有按照他的想法。他所希望的只是樸實的相互理解與相互發展。如果和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比較起來,這是多麼樸實的一個願望啊!然而,人類把龍魂使變質成為支配龍的工具了。不對,只要是人類,就無法避免這種宿命吧。就像希歐娜那樣,會把所有東西自我化的人類,自然會連龍也人類化,是吧?
“克拉德美索當時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
亨德列克如今用滿是懇切感的語氣說道。我只是合著嘴巴,對視著他的臉。
“其實我早就料到了,修奇。我引領卡穆•修利哲,去和克拉德美索強行締結龍魂使的合約。克拉德美索這頭龍啊,不管是現在還是當時,一直都是希望自由自在的龍。然而,我貪圖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所以,所以我希望人類可以從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精神堙A學習到他的善良。於是,我跑去找深赤龍——保持善惡平衡的深赤龍,強行讓他和卡穆締結合約。你跟我說,深赤龍克拉德美索如今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呆愣地流下來的眼淚,如今順著臉頰流下。我感覺到從下巴不斷滴下眼淚,然後我吞了一口口水,讓口水流進哽咽的喉嚨堙C
※ ※ ※
“克拉德美索……”
蕾妮開口說道:“我……”
可是蕾妮的嘴巴卻停住了。她無法再接著說話,只是呆愣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一副毫不焦急的表情,迎視她的目光,但是周圍其他人卻都焦躁萬分。
“我如果選擇了基果雷德……克拉德美索一定會死,是吧?”
基果雷德用憂鬱的表情點了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看起來像是太過吃力的事。隨即,蕾妮跟著基果雷德,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克拉德美索所希望的事。”
什麼?這是克拉德美索希望的事?這是什麼意思啊?不過,蕾妮沒有給我們問問題的時間。她正眼直視著基果雷德,說道:“我願意成為你的龍魂使。”
“好。”
又是一陣無限黑暗和空間,喪失空間感,然後一陣奇特的光之混亂,在這之後,我一回過神來,基果雷德就已經變身為龍的模樣,飛向盆地去了,而蕾妮則是一副極度慘白的臉孔,茫然地站在那堭瘚菪L的背影。
傑倫特一個深呼吸之後,就朝向飛翔著的基果雷德,喊出祈禱文。從傑倫特手中所散發出的光芒,整個映照了在飛翔的基果雷德。真的好壯觀啊!傑倫特小小的身子所發出的光芒像是快把整個盆地覆蓋住似的,追著飛翔著的巨大的基果雷德。傑倫特的身體如今不斷劇烈痙攣著,在他的太陽穴上,則是冒出粗大的血管。
“呀呀呀呀呀呀呀!”
沒有任何人膽敢接近他。傑倫特看起來就像是用空手就能擋住要倒塌的高塔。亞夫奈德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魔力會拒絕神力,看來這句話似乎是個謬論!龍,他們能夠使出魔法的極限,怎麼會讓祭司……”
咦?我仔細一想,是哦?龍明明是使用瑪那的生命體,應該會對神力產生拒絕反應,不是嗎?此時,一直在傑倫特旁邊看著他的艾德琳慢慢地轉過頭來。她對亞夫奈德搖了搖頭,說道:“事實並非如此。請看看我的例子。”
“咦?”
“我是因為魔法而會講人話的巨魔。而我現在一直在做神的權杖所做的事。”
哎呀,天啊!
我仔細一想,艾德琳身上一直都具有魔力與神力!我們全都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艾德琳,亞夫奈德費力地問道:“那麼,魔力不會拒絕神力嗎?”
“不。應該說,在身為人類的情況下……無法將這兩者聚於一體。應該是這樣子的。”
“咦?”
“因為神力是高高升起而歸依,魔力則是廣泛伸展而支配。”
亞夫奈德聽到艾德琳這番模糊的答案,一直不斷搖頭。他表情焦急地正想要問問題,但此時卻傳來了基果雷德的咆哮聲。
“嗄啊啊啊啊!”
而此時,克拉德美索則是正在撕咬著最後一個幻影。克拉德美索仍然還是很沈著。他把咬著的幻影整個丟向正要飛向他的基果雷德。像山一般大小的幻影在半空中化為水珠,飛散而去,基果雷德瞬間失去平衡,漏失掉攻擊的目標。克拉德美索則是趁著這短暫的空檔,飛升上去。
“呱啊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的飛翔與其說是飛上去,倒不如說像是用力發射上去。我的天啊,他這樣飛,翅膀不會斷裂嗎?克拉德美索直接穿越那些水珠,並且朝向基果雷德身上躍去。不過,基果雷德輕巧地避開克拉德美索的攻擊,而且開始往上飛得更高。最後終於,連接基果雷德和傑倫特的那道光芒江河終於斷絕,傑倫特則像是被馬踢了一腳的人那般往後跌倒。
“呃哦嗚嗚嗚!”
“傑倫特!”
我們尖叫著跑向傑倫特,可是在聽到他的喊叫聲的那一刻,我們全都很有默契地決定完全不要管他了。
“哇啊,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治療過龍!”
克拉德美索在半空中沒有攻擊到基果雷德,踉蹌了一下。他直接輕巧掠過盆地周邊的峰巒,並且往上騰升。隨即,基果雷德和克拉德美索又再度消失在雲層之上了。一直看著這一幕的杉森,一會兒握住手,一會兒放開手,說道:“它的力量真的變弱了!它因為和那些幻影打鬥的關係,變得相當疲累!”
“是嗎?真的嗎?”
“是的。卡爾。他的動作確實變得不大一樣!現在只要順利……修奇!接住吉西恩的標槍!”
“什麼?哦,天啊,拜託別叫我這麼做!”
在我的大叫聲的餘音都還沒消失之前,吉西恩就把背在背上的那捆標槍解開,丟到我面前。他的臉色蒼白,可是當我看到他的眼色,我點了點頭,接住那些標槍。杉森則是早已經解開了自己帶著的那些標槍,並且喃喃地說:“我真的不想要做這種行為,可是,我們實在是不得已的。
快去幫助基果雷德!知道了吧,修奇?”
我火冒三丈地喊著:“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對龍丟過標槍,哦,天啊。我可不希望別人因此發現到我已經瘋了!”
“這小子。那你的意思豈不就是我也瘋了?”
溫柴噗嗤笑著舉起標槍。周圍的人全都往旁邊退的時候,我、杉森和溫柴開始把標槍插在地上。然後,我們就各拿著一根標槍,瞄準雲層。
三個人全都並肩把拿著標槍的右手臂往後拉,把左臂往前舉,以維持平衡,我們這樣的站姿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協調。而在我們旁邊,則是伊露莉和亞夫奈德正要開始施法。我轉頭瞄了一眼,隨即看到杉森緊閉嘴唇正在瞪視著空中的那副僵硬臉孔。正當他額頭上凝結的汗珠吸引住我的目光時,溫柴喊著:“他下來了!方向是右邊!跟著我射出去!”
“呀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我和杉森的標槍跟隨在溫柴射出的標槍之後,接著,可怕的咒語跟在這之後出現。在右邊天空,克拉德美索突然穿過雲層現出身影,它受到無數的攻擊,停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至於已經射出標槍的我們,則是連確認是否命中的空檔也沒有,就很快地拔起插在周圍地上的其他標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射了出去。而在這其中,伊露莉和亞夫奈德還不斷使出法術。飄浮在半空中的克拉德美索仿佛就像是隨風飄揚,快被風撕裂般的旗幟,正當我有這種感受的那一瞬間,基果雷德穿越雲層,覆蓋住它的上方。
“嘎啊啊啊啊!”
style='font-family: 新細明體;mso-bidi-font-family:新細明體'>h那間,我看到了克拉德美索的眼睛。在它眼堙A一點兒也感受不到狂暴之氣。就連基果雷德咬住克拉德美索的頸子時,就連杉森的奇怪喊叫聲響起時,甚至就連蕾妮用嘶喊的聲音發出尖叫時,我也還是無法把目光從它眼娷鉦儘鴔O處。
“克拉德美索——!”
我低著頭,嗚咽著:“……他死了。是自殺而死的。”
“自……殺?”
“是的。卡爾……還有其他人,好像都不這麼認為……可是在我看來,那是自殺。咳,咳咳。雖然,可能對它而言……確實是連它自己也感覺不到是在自殺……”
“呃……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發出一陣如同死亡般的呻吟聲。他就這麼把頭埋在膝蓋,喊出從心堬`處傳出的叫喊聲。
“呃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在亨德列克的喊叫聲傳來的同時,屋外的風聲變得更加猛烈。
我繼續嗚咽地說:“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所以我們……雖然永遠不滅,雖然可以接受……另一個我的死亡……連至親的死,連愛人的死……都能接受。龍……龍就沒有辦法做到。他把涅克斯……那個已經被破壞的涅克斯,作為自己的龍魂使……自己的……龍魂……使。”
我用力把眼淚擦拭掉,平息呼吸平息了好一陣子,才得以把還沒講完的話全都講出來。我說道:“他讓曾經歷三次死亡的涅克斯成為他自己的龍魂使,從那時候開始,克拉德美索的死亡就已是既定的事了。透過卡穆的死和涅克斯的死,死過兩次的克拉德美索,不對,它既然接受了曾經在永恆森林死過三次的涅克斯,那麼克拉德美索就應該是死過五次之多吧。結果它終究只能變成這樣。龍無法忍受這樣的打擊。”
“克拉德……美索!呃!”
亨德列克用雙手抱住頭,嗚咽地說道。我看到他那樣,但還是無法感受到任何同情心。我太過用力揉眼睛了,揉得眼眶都在熱痛著。從壁爐奡眶o出來的熱氣弄得我熱燙的臉孔更加灼燙。我咬緊牙關,說道:“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但龍並不是這樣啊!處在我們相反極端的龍,它們並不是這樣啊,它們是單數。對它們來說,締結龍魂使,結果終究是在破壞它們的單獨性!我們連對龍,都想把我們自己投影上去!學習?我們會向龍學習嗎?哈哈哈!是啊。龍可能會當我們的老師吧。然而,我們卻不可能會做龍的學生!”
“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嗚咽著。這位無法將人類引領成為神,無法將人類引領到世界的大法師,他的嗚咽像尖銳的鐵片暴風般卷起。壁爐的柴棍因為強烈的火勢而倒了下去。而亨德列克的肩膀則像是因為人類的這股火勢給襲倒了。
我覺得腦袋瓜像要碎裂開來那般疼痛。可是,是誰在我眼前點了蠟燭啊?不對,原來是白天的亮光。我皺著眼睛,坐了起來。
真是的。我竟然躺在地上。哎唷,全身骨頭酸痛。我想起身坐好,突然感到有些奇怪。這堿O哪里啊?哎呀,這天花板我好像很熟悉?而且周圍的傢俱也總覺得很熟悉?我以為這堿O哪個旅館……呃。原來是我家。
哎唷,頭好痛。可是,亨德列克呢?我坐在地上,轉身過去,結果整個人都僵住了。
亨德列克懸腿坐在床邊,他的頭低垂著。透過窗戶射進來的冬日陽光,照耀著他的銀色頭髮。看起來像是在他周圍泛出一整圈的光芒,但是亨德列克的臉卻籠罩著陰影,顯得有些暗沉。
難道他一整夜都這副姿勢嗎?
我費力地移動不太能動的雙腿,站了起來。在我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我不禁搖晃了一下。此時,亨德列克說道:“你起來了啊?”
亨德列克連頭也沒轉,如此說道。我勉強扶著椅子,站直身子。
“呃。我還以為您在睡覺呢。難道您一整晚都這樣坐在那媔隉H”
亨德列克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手往旁邊移動。仿佛就像是只有手還活著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握住木杖,起身並且說道:“我們到村子堨h看看吧,修奇。我一向都是在散特雷拉之歌吃早餐的。和我一起去吃吧。”
“啊,是。我先梳洗一下……”
“快去吧。”
亨德列克在我盥洗到穿衣服的這段時間,站在庭院堙A一動也不動。要是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我家庭院堛齯F一棵人形的樹木。
我翻找衣櫃,想要換穿衣服,突然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可是我再仔細一想,其實這只是幾個月前的事。
那是在老爸要離開的幾天前的一個夜塈a。老爸不知道寫了什麼東西,然後就把它放到衣櫃上面了!我摸索了一下衣櫃上面。過了一會兒,我就在衣櫃上面發現到一張蒙了灰塵的紙張。
給修奇:你發現到的這封信媦g的是我的遺言。雖然我說這是遺言,其實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你就原諒我吧,沒有好好照顧你長大成人就這樣離開了你。如果你這小子不原諒我,又能怎麼樣呢?反正我也已經死了。
眼前一片茫然,一定會覺得無可奈何,但是死亡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其實沒有特別不同的地方。只是想看我的時候,看不到我,想和我講話時,無法和我講話,可是我愛你的心依舊不變(你這小子,死人會有特別改變心意的事嗎?哈哈哈)。
不過,我拜託你,你趕快把我忘了吧。
我不希望被留在你心媕Y。我覺得死掉的人干涉活著的人太多,並不是件好事。而且活著的人不讓死掉的人死,這也不是件好事。你就讓我靜靜地被遺忘吧。你要是緊抓著有我的記憶不放,只會使你情緒很累。反正我都已經死了。你就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吧。最好你還能笑著嫉妒我好了。
因為,你老爸我現在啊,已經從痛苦和煩悶中永遠跳脫出來了。哈哈哈。
你快樂,我就會快樂。這個事實是我死了也應該不會改變的事。所以,你就快樂地活著吧。因為這樣一來,我就算死了也高興。
再見。
哎唷,老爸……我緊抓著老爸的遺書,開始格格笑了起來。但是過了一會兒,我手上的遺書卻開始看起來很朦朧。
我大致準備好之後,走近亨德列克的身旁。可是,我都還來不及講話,他就已經邁步走出去了。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講,只能跟在他後面走。
他在樹林堥姜籅漕B伐,甚至像是比我還要熟悉那條路般地快速。走了一段路之後,亨德列克突然開口說道:“你幹嗎全副武裝啊?”
“咦?”
“你那身甲衣的聲音加上劍的當琅聲,實在很大聲。都已經回來故鄉了,你現在不是要去吃飯嗎?”
呃。我這才發現到,我把之前在冒險時所穿的硬皮甲,甚至還有巨劍都穿戴出來了。而且我手上還戴了OPG。我用尷尬的語氣說:“啊,對哦。我習慣了,才會這樣子。在旅行的那段期間堙A我大概都沒有卸下武器裝備。現在我才發現,如果沒有這樣,我會覺得很空虛。”
亨德列克微笑了一下。這笑容代表什麼意思呢?他說道:“愛情是種束縛嗎?”
“有頭有尾才能知道是牛還是豬吧。”
“真是沒話可說了。我們趕快走吧。”
真的是。他說沒話可說,結果我卻更加在腦海埵雩傽坐坐ㄔh。亨德列克只是對我笑,並沒有要再說其他話的臉色。那麼一來,這就像是丟給我一個課題了。
他再怎麼看都不像是昨天的亨德列克。那麼,我最好是叫他泰班。三百年的挫折痛苦已經被亨德列克帶走,如今在我眼前走著的只是泰班嗎?
這算是件稀罕的事吧。
在散特雷拉之歌,正在進行醉客的處理作業。海娜阿姨用熟練的動作扶起醉客,用水潑,還用更烈的酒給他們喝,就這樣,她儘量讓大廳那一大堆醉鬼嘗到了冬季早晨的美好。在這番忙碌的作業之中,海娜阿姨還是對於走進大廳的我以及泰班,快活地打了招呼。
“歡迎光臨!啊,今天修奇也要一起來吃早餐啊?”
泰班面帶微笑,說道:“你好像很忙。就先別管我們,慢慢準備吧。反正現在時候還早。”
泰班在大廳角落選了一個位子,我則是幫忙海娜阿姨,進行醉客處理作業。我一邊避開昨晚的那個狂亂宴會的殘留物,一邊扶起那些醉客,在這段期間堙A我還不時一有空就觀察泰班的臉色。不過,泰班只是一副很平凡的表情。真的是一副在酒店角落靜靜等待早餐的老人表情,也就是說,我只能感受到他流露出他對一輩子當中一直會來臨的早餐覺得有些厭煩的那種平靜的幸福感。
泰班坐著的那一桌,有冬季早晨的低矮陽光照耀著,所以在那周圍飄浮的金色灰塵,使他那副平靜的模樣更顯得微弱且溫馨。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雖然有想像過,他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但是我沒想到竟然會是沒有反應。所以我一邊感覺到有些許的失落感,一邊看著他平靜的模樣。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在散特雷拉之歌吃完早餐之後,我和泰班又再進到城堡堨h。
城堡堣w經開始在忙碌了。因為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已經到了,所以必須儘快出發前往無盡溪穀。奔走于城堡堛瘧絨げ五的模樣,以及在大喊大叫的哈梅爾執事的模樣,全都看起來很有朝氣。馬車車輪的滾動聲音,還有因為冬天的關係而被移到馬廄,剛剛才牽出來的馬兒們的精力旺盛模樣,全都看起來令人興奮。
泰班好不容易才抓住機會和那位到處奔走的哈梅爾執事說話。
“啊,執事大人。都準備得很順利嗎?”
“啊。是。警備隊員的出動事宜己經準備好了,不在城堮阞熒~務也都整理好了。還好,現在是冬天,沒有什麼事務。哈哈。那些要出隊的警備隊員主要是以曾經參與阿姆塔特征討軍的人員為主力而編制的。因為經驗豐富的人……”
哈梅爾執事興奮地不斷想要說話。泰班微笑著聽他說明,我則是在稍遠的地方和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並且看著城堡內院,也就是練兵場。
這城堡以前就看起來這麼荒涼嗎?呵,真是的。我的眼光好像變高了。到處游走各地時,我看盡各式各樣令人新奇的東西,所以現在我們的城堡才會看起來好荒涼。賀坦特城堡的模樣給人一股窮酸感,而且那是光用帶有熟悉感的親近感,也無法掩飾的窮酸感。
說的也是,城堡沒有領主在,怎麼可能好到哪里去呢?
嗯?
咦,我感覺怪怪的。怎麼覺得好像領悟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可是,那是什麼事?我呆滯地睜著眼睛,又再看看城堡四處。然而,突然掠過的那個想法已經不再浮現到腦海堣F。這可真傷腦筋!
唉,算了,如果是重要的事,一定還會再度想到吧。我放棄之後,跑去幫忙警備隊員打包行李。阿姆塔特一定不會連俘虜的方便也設想到,所以如果要把俘虜們帶回來這堙A一定要準備周詳才行。
“我說我也要去!”
“不行。”
“你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不行。”
“哇,嗚哇,呼啊。沒想到你真的看著我眼睛說了……”
傑米妮按住她上下起伏的胸口,驚訝地張著嘴巴。可是如果說傑米妮這樣就放棄,我可能就會更加驚訝吧。傑米妮咬住嘴唇,說道:“不管你是去冒險還是去幹嗎,你連耳朵都被割了下來!誰知道,說不定這一次搞不好連脖子都會被割了下來!不行,不行!我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她說我的脖子會怎麼樣?這丫頭簡直是在詛咒嘛!我連聽都不聽,轉過身去,開始將禦雷者勒上馬嚼子。這傢伙可真是的,未免也太高了吧。快把頭低下來,可惡。因為禦雷者的肩膀很高,所以不只勒上馬嚼子很費力,就連放馬鞍也不是件易事。這真是令人傷腦筋。不過,綁它的肚帶時,倒是蠻方便的。可惡。你要是會像駱駝那樣跪下,該有多方便啊。哈哈哈……哈……
……我感到很不安!
怎麼會這麼安靜呢?我努力試著緊閉嘴巴,並且不要回頭看。
然而,我實在覺得太不對勁了。我只聽到禦雷者的噗嚕嚕聲音。不知為何,連那聲音都聽起來很怪異!我試著閉眼堅持下去,可是周圍突然襲來的恐懼感實在是太非比尋常了。結果我終究無法再忍下去,我慢慢地回頭。
“傑米……”
“咿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
我聽到一陣奇怪無比的咆哮聲。接著,眼前就有傑米妮嚇人的臉孔突襲而來,在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低下我的身體。隨即,接下來,我感覺有樣東西扶著我的肩膀。跳了上去。我驚慌地站直身體時,傑米妮已經騎上禦雷者,而禦雷者則是嚇得抬起前腿,賓士而去。
“咿嘻嘻嘻!”
“我的媽呀!”
傑米妮嚇得喊出刺耳的尖叫聲,吊在禦雷者的頸子上,但這只是讓禦雷者更加驚慌不已。禦雷者亂蹬著腳,並且開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跑,我跟在它後面一面跑,一面喊著:
“下來!傑米妮,快下來!真是的,啊,不對!停住!不要下來,停住馬匹!呃啊啊,不要抬高你的屁股!”
“救命啊!修奇,救命啊!呃啊啊啊!”
“馬韁,抓住馬韁!我叫你抓住馬韁!這個笨蛋丫頭,那是馬鬃!那是耳朵!我是說馬韁,馬韁!他媽的,隨便緊抓住一樣好了,禦雷者你這傢伙!要是把傑米妮摔下來,我就把你做成馬肉排——!”
“咿嘻嘻嘻嘻!”
然後,阿姆塔特交涉團堙A就這樣加入了賀坦特領地的守林者之女傑米妮•史麥塔格小姐。
阿姆塔特交涉團是在十二月二十日,一個溫煦的冬季早晨堨X發的。預計十天後到達無盡溪穀。我如果騎禦雷者賓士,會更快到達,但是我一個人根本無法引領那些眾多的俘虜,因此,才有許多人員一起出發前往。所以,這樣一來就很難縮短行程了。時間其實很緊迫。希望阿姆塔特能有雅量等我們兩、三天。不對,阿姆塔特要是有耐心肯等到最後期限,那我們難道應該要感激不盡嗎?真是可惡!
對我而言,除了擔心時間之外,我還擔心另一件事。
“啊,有一隻麻雀!”
“什麼?好!接招,一字無識!”
那只無意中飛到我們一行人前方的麻雀,一聽到我的大喊聲,嚇得趕緊拍動翅膀飛了上去。我拿著巨劍呵呵大笑,泰班則是帶著覺得莫名其妙的語氣,對我說:“我以前都不知道麻雀是這麼危險的生物。”
“難,難道這不是食人麻雀嗎?”
“……修奇。拜託鎮定一點。傑米妮都這麼鎮靜了,你怎麼這樣緊張啊?”
“嘻嘻嘻嘻嘻!”
我一面聽著透納的怪異笑聲,一面又再把巨劍收回劍鞘。傑米妮看到我這副模樣,竟也無情地格格大笑。呃呃。我是因為誰,才做這種笨蛋行為的啊。說的也是……沒錯,泰班說得對。雖說傑米妮也在我們一行人之中,但我幹嗎像個笨蛋那般緊張呢?根本沒有必要嘛。因為有泰班在,還有透納領隊的那些警備隊員在,應該是不會有那種危險狀況的。
“啊,有一隻兔子。”
“哇啊啊啊!傑米妮,躲到我後面!攪拌油脂!”
那些警備隊員們這下子都一副快要跌倒的模樣,透納則是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透納可能是因為笑得太厲害了,覺得頭暈想吐,所以他跳上馬車,躺在行李堆上面。他對我說:“咯咯咯咯!那麼這只就是食人兔了嘍?”
我用無力的動作,把巨劍收回劍鞘,望著那只逃跑掉的兔子背影。馬車上的傑米妮一邊格格笑,一邊看著兔子逃走,說道:“是只白色的兔子耶。現在是冬天,所以它好像已經完成換毛了。好漂亮啊!”
啊,是哦。現在是兔子和小鳥完成換毛的時期。可是,因為還沒有下雪,所以兔子在褐色土地上奔跑的模樣,看起來顯得很清楚。哈梅爾執事點了點頭,說道:“我現在才發現到,今年的初雪來得比較晚。”
“幸好。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帶那些被滯留的人回來時,就會比較輕鬆一點。”
“嗯。確實,這樣真的很幸運。我原本還在擔心冬季氣候太暖和,會影響明年耕種。哈哈哈。”
哈梅爾執事點了點頭,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說道:“真的,真的是無限感慨啊。”
“咦?”
哈梅爾執事一邊看著周圍的山群以及田野,一邊滿懷激動地說:“修奇。我一輩子都只在這塊領地堨肮﹛C從懂事以來,就幫父親管理城堡的事,我父親去世後,不僅是管城堡的事,還掌管領地的所有事務,所以忙得不可開交。哈哈。在你看來可能覺得可笑,可是,對我來說,這可以稱得上是我這輩子的一大冒險。我感覺這似乎像是在渡一個緊湊的假期。當然啦,這個假期卻不是那種內容很不錯的旅程。”
“啊哈。是。”
嗯。說的也是。沒錯,我是很特別。我這種年紀的小鬼,竟然已經歷這麼多的冒險。這和別人比起來……我環視了一下後面。
後面是透納所指揮的警備隊員三十多名,然後就是一大堆馬和騾子。它們是要讓俘虜騎的動物。而再後面,是十輛馬車。那些馬車全都是載運補給品的馬車,為了運給那些被阿姆塔特關起來的俘虜,而滿載了補給物資。回程的時候,馬車應該會開始清空,到時候也可以用來運送俘虜。在第一輛馬車的行李堆上,泰班和傑米妮懸腿坐著,在他們旁邊,則是笑到疲累的透納躺在那堙C我們是人數不多的一行人。不過,我們已經找不出更多人員出隊,這其實也是因為我們領地目前的情況。
前往無盡溪谷的這段期間,泰班是我主要的關心對象。
不對,應該說,除了關心傑米妮之外,他是我主要的關心對象,這樣說才正確吧。不管怎麼樣,在我確定傑米妮很安全的時候,我會靜靜觀察泰班,而泰班可能有感受到我的那種目光,也好像沒有感受到,總之,他是那種無法分辨出來的模糊態度。
泰班有時望著飄浮的雲朵在喃喃自語,有時和經過他身旁的警備隊員互相開玩笑,完全找不出他有異常的地方。如果說他是要去找黑龍的一行人之中的成員,他看起來太過泰然自若了,這一點令人覺得他有些奇怪。但是如果知道他是三百年來累積出誰都無法觸犯的威名的巫師,憑這一點,我就不會覺得他很奇怪了。其他警備隊員,還有哈梅爾執事,以及傑米妮,則像是尊重他的從容態度似的,去瞭解他的泰然自若。
然而,夕陽西下的時候,或者早晨起床在濃霧中行走時,泰班的樣子令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感覺。
因為是朝向西方前進,所以泰班正面會被一向如火般燃燒的夕陽給照射到,他那個時候的臉孔就會看起來像是破舊的建築物,那種連蜘蛛網也神氣地纏繞著的破舊神殿的悲哀景象,使我不禁覺得很難過。而且處在只有馬車的啪喀車輪聲響著的夢幻似的晨霧之中,我看著看起來朦朦朧朧的泰班時,會感受到一股無法抵擋的不安感,只好撇開頭,不去看他的臉。
雖然泰班看他自己,而我看著他,但我們之間還是沒有說什麼話。會講的只是日常生活方面的話。每次大家點了營火聚在一起時,不是泰班先睡,就是我先睡,我們兩個很少能夠聚在一起。
“泰班先生呢?”
“他已經睡了。”
“啊,是嗎?”
然而,一行人之中的最年長者和最年少者之間,形成的這股奇特的沈默,如果讓別人知道了,這也只算是很淡薄的色彩。因為,周圍全都是暗沉的顏色。雖然大家又笑又鬧,但是慢慢觀察就會感受到存在一股不安感,因為越來越深沉的冬季氣息而更顯荒涼的周圍情景,全都是暗沉的色彩。當然啦,這之中籠罩我們的最暗沉的顏色,即是阿姆塔特之恐懼。
“阿姆塔特的綽號之中,有一個是叫做夕陽的監視者。”
“這是什麼意思呢!”
泰班聽到哈梅爾執事的問話,像是隨口回答似的說:“應該是指他能證明所有萬物皆有滅亡。甚至連公正、親切、愛、關心,全都有令人沮喪之時。然而,不均衡、不平等、憎惡、誤會也是……有終了之時,不是嗎?在阿姆塔特的名字之前,誰也不敢發誓會有永遠。沒有永遠的愛、永遠的忠誠……如果要說誰有資格說萬物是多餘無益的,那就是阿姆塔特。”
“真是令人聽了鬱悶啊。”
每到一個新的早晨,就變得更加猛烈的冬季寒氣,使得一行人都變得意氣消沉了下去。然而,哈梅爾執事高興得簡直都快忘記他在城堡時的面貌,這一點,連傑米妮也和他一樣。這兩個人……年紀相差那麼多,思考方式也差那麼多,但竟然有共通點。他們的相同點就是無法好好看出這趟旅程的不安。哈梅爾執事是因為能去救領主大人,反而高興不已,還有因為生平第一次走出領地外面而興奮的關係,所以他還沒有感受到不安。至於傑米妮,則是對於旅行的危險,或者領地外面的恐怖等等,只有模糊的意識而已。而且在她身旁的那些警備隊員還有我,好像給她的不是模糊的恐懼感,而是更強烈的熟悉感、還有安心感。所以傑米妮也不知道要不安。
“啊啊啊!走開!走開!”
“什,什麼?真是的!傑米妮?啊,我會趕快走開的。”
我紅著臉,一邊嘀咕一邊後退,隨即,在樹林奡咻蝒A的傑米妮就用更尖銳的聲音說:“不行!你不要走!因為我好怕啊!”
接著,就傳來了警備隊員們的大笑聲。她這不是不安,而是在耍賴嘛。呃呃呃。
不管怎麼樣,我們一行人之中看來有兩個人很快樂,這使我們所有人的步伐變得輕快一些。這趟冬季旅行,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一個怪物或者旅人,就這樣一直到第九天也渡過去了。然而,阿姆塔特一直到那個時候,也都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或者任何消息。一行人的緊張已經達到最高潮,可是因為九天來一直很平靜無事,所以這股緊張感並無法變得那麼強烈。我們因為終於到達而覺得心安,反而高興地進行了第九天的露宿。
明天終於要進入無盡溪穀了。
06
“你說那是墳墓?”
“是啊。我再怎麼看都像是墳墓。真是怪事。”
透納歪著頭,疑惑地說道。是啊。這真的蠻怪的!
“這個地方距離人類村莊非常非常遠……會是誰造的墳墓呢?
即使是冒險家們,也不太會來這附近啊。”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啊!沒想到會在無盡溪穀看到墳墓。如果是骨頭,我還能理解,可是怎麼會有墳墓呢?”
我、透納以及幾名警備隊員,我們這隊偵察組,已經先跑到一行人前方偵察,我們在距離很遠的地方觀察無盡溪穀入口,結果發現到一個造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的墳墓。可是,這真的是墳墓嗎?實在太遠了,根本無法分辨清楚是什麼。而且因為現在是早晨,到處彌漫的霧氣使我們更難專注觀察。
此時,另外一個警備隊員說道:“啊,透納。你看那邊。”
我和透納轉移視線。隨即,就看到在溪穀內的濃霧之中,有一個長得像人的東西正在朝這邊走來。雖然是在很遠的距離,不過,因為現在是所有樹木凋敝的季節,所以可以看出這東西的形體。雖是這麼說,但可能是濃霧太密的關係,所以很難分辨出是人類還是半獸人。
透納帶著緊張的語氣,說道:
“怎麼可能是人類?無盡溪穀媟|有什麼人類啊?”
然而,過了一會兒,卻令他有機會叫出更加覺得怪異的聲音。
“啊?他是想要去拜那個墳墓?看來他真的是人類!”
那個看起來像人類的黑點,用很確定的步伐,正在走向墳墓。他的步伐並不是很快,看起來可說是緩慢行走……
“啊?”
“你怎麼了。修奇?”
“這人走路的樣子,我總覺得好熟悉。”
透納表情糊婼k塗地看了我一眼,又再看了看那個人,並說道:“我也覺得好熟悉!他確實是把左腳往前跨一步之後,就會接著把右腳跨出去。他沒有左腳連跨兩次,由此可知,他的步伐確實是令人覺得熟悉。”
“下一次我要開玩笑的時候,會先說‘從現在開始,我要講笑話。’但是,現在我並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啦。”
“是嗎?可是,他走路的樣子好像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啊……”
“呃呃呃!”
在下一瞬間,我就已經從我們藏身的那堆岩石後面忽地站了起來。警備隊員們驚嚇得想要阻止我,可是我已經往前沖出去了。隨即,乳白色的霧氣就已完全纏繞住我。
到墳墓的距離在瞬息間就縮短了,站在墳墓前面的那個人的模樣也在瞬息間變大了。而且那個人的眼睛也在瞬息間變大了。他面帶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請問你是不是……”
我停在原地,墳墓位在我和他之間,然後我詫異地看著他。他也詫異地對視著我,繼續說道:“請問你是不是,那個世界上惟一會叫我父親的人?”
“那請問閣下是不是生了一個像我一樣英俊帥氣的男孩子,拯救整個大陸的……啊!幹嗎打我?”
“救大陸?我看你是救父吧。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所以你別傷心啊,兒子!”
“爸爸您的意思是,應該把你救出去,是吧?可是,您現在的模樣讓人感覺不出有任何急迫的危機感,這您不知道嗎?我為了救爸爸,費盡千辛萬苦,可是我現在卻覺得這樣的我像個笨蛋。”
“哦哦,我更加以你為榮了!因為,很少會有人這樣承認的啊。”
“承認什麼?”
“笨蛋承認自己是笨蛋。”
“爸!”
就在我和爸爸展開如此感人的稀奇古怪的重逢場面時,透納和其他的警備隊員們也都穿越過濃霧,走近我們。這時我和爸爸正在互相手牽著手,跳著世上難得一見的珍貴舞姿。透納看到我們那副模樣,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並且費力地說道:“你,你,您好。尼德法先生。”
正在墳墓前面構思複雜舞步的我以及爸爸,這時才分了開來。
“哦哦。你也來了啊,透納?”
爸爸帶著一副真的很沒品味的態度說道。即使他的穿著還是當時離家時穿的那一套,和抹布沒什麼兩樣,而他那張有些消瘦的臉孔,可能因為一直沒有洗臉,看起來邋邋塌塌的,但是也不該這樣啊。
透納點了點頭,說道:“是,是。我們是來向阿姆塔特要回被滯留的俘虜。”
“啊,是嗎?可是,幹嗎也把這傢伙給帶來了?”“咦?啊,這個嘛。正確地說來,我們是跟在修奇後面來的。因為,是修奇到領地外面籌到了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然後帶我們來到這堛滿C”
爸爸面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我。然後突然間,他用雙手抓住我的臉頰,往前猛拉。他把我的臉左右搖晃,隨即咋舌說道:“你幹嗎叫透納說謊啊?”
“爸爸。‘那番話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的想法,在你心堮琤誘p到沒有眼屎那樣大!”
“看來是真的嘍!”
爸爸確實是很機靈。我畢竟是誰的兒子嘛!爸爸用力搖頭,說道:“原來阿姆塔特說的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客人就是你啊。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
“咦?”
爸爸用感歎的語氣說道:“所以他才會挑上我。真是的。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那請您也讓我們一起覺得難以置信吧,爸爸。”
其他警備隊員們也全都排站在我們周圍,等我爸說話。爸爸大力點頭,說道:“嗯,事情是這樣的。阿姆塔特派我來迎接各位。在來這堛爾穭W,我還是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會挑我來呢?可是我現在知道了!”
“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好像是這樣。因為,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天啊!那麼,也就是說,阿姆塔特早就知道我們正要前往這堙A也知道我們一行人是什麼樣的人嘍?這是怎麼一回事?是魔法的關係嗎?
過了一會兒,走在我們後面的一行人也跟著全到了,爸爸看到我們的人數,大大地感歎了一聲。而傑米妮一看到我爸,就跑過來,跑到一半甚至還跌倒在地上。可是,傑米妮不管膝蓋的痛,扶著一邊的腿,就一蹦一跳地跑來了。
“哎唷,我的天啊!這是誰啊!你不是傑米妮嗎?怎麼連你也來了?”
爸爸的雙手在褲子上擦拭了一下,想要握傑米妮的手,可是傑米妮噙著眼淚,猛然抱住爸爸。
“哇啊啊,好高興哦。看到您平安無事,真是太高興了!”
爸爸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拍了拍傑米妮的肩膀。
“呵呵,是啊。謝謝你了。修奇這段期間有沒有常常惹事生非啊?”
然後過了一會兒之後,傑米妮一放開爸爸,哈梅爾執事立刻跑向爸爸。
“尼德法先生!是尼德法先生!太好了。您還活著!”
“是。雖然被抓起來當俘虜……”
爸爸被哈梅爾執事抓著搖晃,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哈梅爾執事放開爸爸之後,用不安的眼神說道:“對了,領主大人怎麼樣?他平安無事嗎?該不會這個墳墓是領主大人的……”
哈梅爾執事面帶著不安的眼神,瞄了一眼墳墓。然而,爸爸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不。領主大人他非常平安。而且司令官修利哲伯爵也很平安無恙。嗯,被地精抓起來關著的生活,雖然還不至於很快樂,但是他們並沒有折磨我們的肉體。”
“啊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那麼,這墳墓是什麼呢?而且尼德法先生您在這堸竣偵簼O?”
“這墳墓是……”
爸爸回頭看了一眼墳墓。而且我現在接近一看,雖然這是個很小又不起眼的墳墓,但確實是墳墓沒有錯。爸爸靜靜地說道:“這是那個已經死掉的卡賽普萊那頭白龍的龍魂使少年的墳墓。”
爸爸一說完話,立刻用訝異的眼神看我。因為,我已經發出快要喘不過氣的聲音,看著墳墓說道:“迪特……律希,迪特律希•哈修泰爾!”
“咦?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
爸爸表情訝異地說道。我用錯愕的表情低頭看了一眼墳墓之後,轉過頭去。在那堙A泰班面無表情地站著。我越來越無法猜中泰班的心媟Q法了。我轉回頭去,說道:“如果爸爸您要一次聽完事情始末,鐵定會很辛苦。可是,您說這是……那個迪特律希的墳墓?”
“是啊。”
“那麼……是那時候阿姆塔特和卡賽普萊打鬥時死的嗎?”
爸爸搖了搖頭。
“不。當時那孩子也和我們一起被俘了。可是,他一直很憂愁,憂愁到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啊。是因為龍死掉的關係……?所以他應該是因為無法承受打擊而死的。”
爸爸現在則是用滿是驚愕的眼神看我。
“啊,對不起。你和我兒子實在太像了,我才會……”
“我是修奇沒有錯,請您別再說了啦。”
“我放在衣櫃上面的東西是什麼?”
“您的遺書寫得可真好。”
“是嗎?這真是令人驚訝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猜到的,但你猜得沒錯。我聽說,龍和龍魂使之間要是有一方死了,還活著的另一方就會受到深刻的打擊。”
爸爸的眼堿藒M掠過了一絲溫馨的眼神。沒錯。這對人類而言,也是一樣的。爸爸擔心父親的死會帶給我打擊,而留了遺書,而這件事是看了那遺書就能理解的事。
“可是,爸爸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司令官大人跟我們說的。他說如果是龍,會瘋掉,如果是人類,會無法忍受而死去。所以迪特律希無法承受打擊很久,就死了。我和其他幾個人合力把他埋在這堙C”
“啊。原來如此。”
啊,司令官……就是卡穆•修利哲的兄長,也就是涅克斯的養父羅內•修利哲伯爵。糟糕!我現在才發現到,我一直沒有想到該如何把涅克斯•修利哲的死亡消息轉告給他的父親。這該如何是好?要不要就交給卡爾來說呢?
此時,在我和爸爸講話時一直不安地一下子握緊手心,一下子放開手心,同時壓抑著自己的哈梅爾執事,他終於大聲說道:“可是。尼德法先生,請問您剛才是在這堸竣偵簼O?”
“咦?咦?啊,是。哈哈哈。我是接到阿姆塔特的命令,來迎接各位的。我會帶領各位到這堛漱熙﹛C”
“去見阿姆塔特嗎?”
我的這句問話使爸爸大笑了起來。真是的。我再怎麼看,都看不出他是這幾個月來被抓起來當龍的俘虜的人!連他的氣色也沒有什麼變差,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感覺爸爸精神方面挺閒逸的。他面帶微笑對我說話的模樣,確實是那個樣子。
“兒子啊。就連狸貓都會隱藏自己洞窟的位置。你以為龍會隨便公開自己的龍穴嗎?我要帶你們去的地方是地精關我們的地方,不是阿姆塔特的巢穴。”
“啊,是。那我們趕快上去吧。”
從爸爸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安然態度,具有鎮定我們每個人的效果。於是我們的心情就如同在危險場合遇到令人高興見到的帶路人,不對,應該說是令人覺得可靠的帶路人,願意就這樣跟著我爸走。哼嗯。雖然他是十七年來在同一間屋堜M我一起生活的人,但我還是發現到我把爸爸看成像是某個傳說堛滷a路人‘先導者’。這可真是奇特。此時,傑米妮突然在我耳邊耳語,使我嚇了一大跳。
“那個,修奇?”
“呃!哎唷,嚇了我一跳。幹嗎?”
“你爸爸,好像有些奇怪?”
傑米妮用下巴指了指正在和別人講話的爸爸。哼嗯。不是他兒子的其他人也感受到了,這樣確實可以說真的是奇怪了吧?我帶著一股期待感,看了一眼傑米妮,說道:“有什麼奇怪的?”
“我總覺得他看起來充滿自信……嗯。雖然你爸爸原本就這樣。
嗯,可是他怎麼都沒有要我們小心,或者說‘我來帶路,你們不要擔心’這類的話呢?他的舉止看起來就像這堿O沒有任何危險的地方。可是,這堨i以說就是阿姆塔特的家啊。”
我先是用充滿驚訝的眼神看著傑米妮,於是,傑米妮就想用腳踢我,結果差點就讓裙子完全翻起來,使她嚇了一跳。她說道:“你那是什麼眼神啊!啊,啊,媽呀!”
幸好傑米妮趕緊蓋住裙子,才沒有發生曝光的丟臉事。
我對傑米妮笑了幾聲之後,又再看著走在前面的爸爸的背。 style='font-family:新細明體;mso-bidi-font-family:新細明體'>h那間,我感到一股頭暈目眩的感覺。
吉西恩?
雖然常有人在我前方,讓我看到他的背,但是現在我卻可以從爸爸的背看到吉西恩的模樣。難道,爸爸他?不可能的。爸爸,嗯,當然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但坦白說,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七年,他對我而言,並不是會讓我看到偉大感覺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算了。可能只是因為好久不見才會這樣吧。我搖了搖頭之後,抓住禦雷者的馬韁,拉了過來,爸爸則是看到禦雷者,非常驚訝地說:“呵。這匹馬真是高大!”
我笑著騎上禦雷者之後,往下面伸出手來。
“請坐在我後面吧。”
“難道……這馬是你的?”
“是的。這馬是別人送我的。”
爸爸搖了搖頭,哈哈大笑地說:“這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我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誰送給你這樣的馬啊?看來我要聽你講的故事應該不少。
嗯。你以後再慢慢講給我聽吧。”
爸爸用搖搖晃晃的動作坐上了禦雷者。然後,他就立刻愉快地說:“好,我們上去吧。”
爸爸這句朝氣蓬勃的話像是一句理所當然的命令句,引導了一行人的腳步。傑米妮和泰班又再坐上馬車,而哈梅爾執事與那些警備隊員則是騎上馬。馬車車輪一轉動,馬和騾子們就開始移動了步伐。爸爸現在是阿姆塔特的代理人,而且是我們的保護者。然而,光是這樣說,就能解釋爸爸的這種怪異的自信感,不對,應該說是安全感嗎?真是怪了!
在無盡溪穀堙A也是有類似道路的東西。我想這可能是地精或半獸人在使用的路。不管怎麼樣,爸爸用熟悉的步伐,沿著那條路走了上去。晨霧已經慢慢地散去,所以可以清楚看到兩邊有很高的溪穀一直延伸過去。
無盡溪穀像是有人下了很大的決心要把灰色山脈整個截斷,中途卻失敗了的模樣。橫亙西部林地的灰色山脈一到無盡溪穀,就幾乎差點斷掉,然後好不容易才沒斷,在溪穀另一頭又再接了起來。不僅如此,無盡溪穀還被深深地陷到地面以下。所以左右邊綿延的峭壁都非常地高。
“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當我正在望著峭壁的時候,突然從背後傳來了爸爸的大喊聲,害我嚇了一大跳。我都還來不及回頭,爸爸粗魯的手就已經抓住我的頭。
“我是指耳朵!你這小子,耳朵怎麼會變成這樣?”
老爸,您的眼睛未免也太利了吧!您居然坐到兒子背後,才發現到這件事,我想要甩開爸爸的手,吃力地答道:“這是和半獸人打鬥時被砍的。”
“什麼?半獸人?”
“是啊。是在籌措寶石的冒險途中……拜託您不要搖晃了!我都快頭暈了!”
“哎呀。啊,我知道了。真是難以相信……”
爸爸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抓著我的頭端詳了好一陣子。所以我必須頭部往旁邊傾斜,用這種姿勢觀賞無盡溪谷的景致。
“我不在家的這段期問,到底你是做了什麼事啊?”
“簡單地說,就是我為了籌措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到處遊走,在旅行途中和半獸人打了起來。”
“是嗎?哎呀……真是幸好!只有耳朵被砍到。”
“您如果再多搖一會兒,就可能會發生了。”
“可能會發生?”
“發生你兒子掉落山谷的事。”
“啊,好,我知道了啦。”
爸爸這才放開了我的頭。可是他還是一直哀聲歎氣歎了好一陣子。真是的。我好像應該來轉移一下話題。我環視周圍,用讚歎的語氣說道:“哇啊。這堹u的好高。”
“啊……是啊!這奡N像是真的應該要有一頭龍住著才對的地方,不是嗎?”
“哼嗯。真的是哦。可是,爸爸,這段時間您一定過得不好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背後才傳來了爸爸的回答。
“過得不好……這個嘛。我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可是我覺得過得不好並沒有什麼關係。更重要的是,因為興奮感更加強烈,所以就比較不會去管什麼過得不好的事了。”
“是嗎?哼嗯。為什麼會興奮啊?”
“當然是因為我們在龍的保護之下的緣故。這是很稀罕的經驗,不是嗎?”
我先是閉上了嘴巴,反復思索爸爸的這番話。禦雷者用雄赳赳的動作沿著溪谷之間的路往上走著。道路旁邊雖然有河流沿著溪穀流下的蹤跡,但可能因為是冬季的關係,河水都乾涸了。我看了一下河床的岩石,還有在岩石之間看到的一些乾枯楓葉,然後又再開口說:“……爸爸。我從剛才就一直感覺到一件事。”
“什麼事?你想說什麼?”
“您把阿姆塔特說得好像很熟識。不對,與其說是很熟識……那個,這個嘛。應該說您對阿姆塔特的憎恨確實都已經消失不見了,是吧。”
“是嗎?”
“是啊。”
“這是當然的事。你或許不知道吧,你爸可是在龍身邊待過的人呢。”
哎唷,老爸。你兒子還曾經和神龍王講過話,擋過基果雷德的前腳,甚至對克拉德美索射過標槍呢。我在內心堹熊菕A然後對爸爸說:“您在龍身邊待過……又怎麼樣呢?”
“使我感受到我的報復心是很虛無的東西。”
“咦?”
爸爸又再沈默不語了。我焦躁得忍不住又要再開口的時候,好不容易,爸爸才說道:“修奇。萬一我從懸崖摔下去死掉,你會恨懸崖嗎?”
“咦?”
“喂,我如果因為洪水而流到河埵滷慼A你會不會想對洪水或河水報仇啊?”
“呃,應該是不會吧。”
“是啊。我也領悟到了這個道理。我在賀坦特村的時候,也就是說,我和阿姆塔特距離很遠的時候,我痛恨阿姆塔特,恨不得真的把他打死啊,修奇。可是,我越來越沒有辦法把你媽的死和阿姆塔特連結在一起。”
“您覺得阿姆塔特像是懸崖或者洪水嗎?”
“好像是吧。阿姆塔特很難適用於人類的那種報仇心。阿姆塔特……這個嘛。他和我這種有愛有恨的人類,似乎沒有任何關係。
在你聽來,應該會覺得相當奇怪,可是我卻這樣認為。”
突然間,我很想轉頭去看爸爸的表情。然而,我並沒有轉頭,只是望著眼前的路,沉於思索之中。爸爸的這種感覺是因為?
我心堹B現出一個簡單的答案。
因為阿姆塔特沒有龍魂使,所以才會這樣。沒有龍魂使的阿姆塔特不可能和人類交流溝通。如果所謂的溝通,並不單純是對話上的意義,而是連感情的傳達也包含在內的形而上學層面的東西,那麼……爸爸所說的例子,就有助於解釋了。我們當然是無法傳達感情給懸崖或者洪水這類的東西嘍。我們是不可能和懸崖或洪水作交流溝通的。
然而……不對啊。這很奇怪,亨德列克和神龍王,還有我們和克拉德美索,全都是在沒有龍魂使的狀態下,互相充分交流彼此的情緒。
呃?不對。
原來如此。因為那些龍全都和人類長久以來有交往。因此,這些龍身上都投影著人類的許多面目。可是,阿姆塔特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好好實行過和人類的交流。
那麼說來……
“嗄勒勒勒勒!”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我因為這突然傳來的聲音,差點就摔下馬匹。這聲音是從溪穀堛漪Y個地方傳來的,但是回音實在是響得太嚴重了,以致於無法分辨出是從哪里傳來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警備隊員們短暫的尖叫聲,這時候,傳來了泰班有力的喊叫聲:“大家全都鎮靜!不要動。”
“嘎勒勒勒勒!”
一陣怪異的喊叫聲,像是在回答泰班這句喊叫聲似的響了起來。
這一回,我可以聽出大致位置了。是在相當近的地方!這第二次的喊叫聲都還沒有傳來回音,就有第三次的喊叫聲隨之出現。
“嗄勒勒勒勒!”
溪穀充斥著這喊叫聲。透納和幾名警備隊員往前跑到我旁邊,排成一排。在透納快速的指揮之下,他們全都把斬矛往旁邊舉起,形成準備沖進敵陣的姿勢。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透納把斬矛垂到馬鞍旁邊,一面看著前方,一面皺眉頭說道:“這地形真是糟透了,可惡。不過,這聲音是種口號嗎?”
“好像是吧。聽起來像是在傳遞信號吧。”
回答我這番揣測的,不是透納,而是從我背後飛來的聲音。啪!
“哇!你可真厲害。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我頭也不回地快速問道:“爸爸。現在您犯了一個世上所有父親常會犯的錯誤。就是您想要按照您過去的時代去瞭解您的孩子。您以為您兒子連那種小小的暗號也不懂嗎?”
“你這麼說,就犯了這世上所有兒子常會犯的錯誤了。就是你以為自己生來聰明,父親以過時的思想是不可能會瞭解兒子的。哈哈哈。沒錯。這是地精們的口號。靜靜地等,不要輕舉妄動。”
對於爸爸的這番話,我並沒有反駁,而是開始觀察兩邊峭壁。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騷動聲之中,終於露出了地精們的身影。
灰色和黑色摻雜的兩邊峭壁,岩石堆層層積疊著。而這片如同灰色窗簾的峭壁,到處都已經出現了地精們的灰色身體。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並不是只有一兩隻。 style='font-family:新細明體;mso-bidi-font-family:新細明體'>h那間,從峭壁兩邊的陡峭地形所出現的地精們,少說也有超過一百隻。真是可惡!他們占的位置未免也太好了,地精們出現的地方全都是在高聳峭壁的隙縫或者看起來像船帆的岩石上面,位在溪穀底的我們無法匍匐爬上峭壁,更別說攻擊了。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透納緊閉著嘴唇,同時垂下了斬矛。他又不是飛馬,怎麼可能突擊到那上面去呢?他表情僵硬地說:“沒辦法了。傳話到後面去。全都在原地待命。不要輕舉妄動。”
“嗄勒勒勒勒!”
在這叫喊聲回蕩整個溪谷時,我們都露出僵硬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動。嗄勒勒勒勒!我覺得一陣毛骨悚然。雖然我很想看傑米妮的情形,但是卻無法轉過頭去。
突然間,叫喊聲停了。
是不是從某處下了什麼信號啊?!我的眼睛環視著周圍,在往左邊峭壁投視的時候,看到一根像是要刺穿天空般矗立著的長矛。原來是一隻地精直豎著一根長矛,站在左邊峭壁頂端。那埵a勢太高了,只能勉強辨識出是只地精的模樣。難道那傢伙是指揮嗎?地精們原本喊叫出簡直快讓溪穀倒塌的叫喊聲,這會兒全都閉上嘴巴,高高地站在原地。
站在左邊峭壁頂端的那頭地精,把手中所持的長矛指向我們。
“嗄啦,嗄勒!寶石帶來了沒?”
地精的聲音嗡嗡地響徹了無盡溪穀。透納張大嘴巴,我則是搖頭說道:“哎呀?這傢伙蠻會講人話的嘛!爸爸?”
“嗯?啊,是啊。可能阿姆塔特有施了法術吧。聽說阿姆塔特會各種特別的法術。”
“啊,是嗎?嗯……透納?”
透納點了點頭,隨即把頭轉向後面。哈梅爾執事在後面臉色發青地看著峭壁上面一大堆的地精。透納閉著嘴巴,用手勢叫了哈梅爾執事好幾次,結果透納放棄了。他說道:
“哈梅爾執事大人?”
“嗯?呃,嗯。我知道了。……由你來吧。”
“咦?是,我知道了。”
透納把斬矛交給站在他旁邊的警備隊員,然後跳下馬。
在我們所有人以及峭壁上面那一大堆地精們的注視之下,透納拔出長劍,走到我們前方。雖然他拔出劍了,但是上面如果展開攻擊,他一定必死無疑。我悄悄地轉頭看泰班。泰班默默無言地坐在馬車上,在他旁邊,傑米妮則是臉色發白地靠在泰班耳邊,不知在耳語著什麼。嗯。傑米妮可能是在跟泰班說明狀況吧!
此時,站到我們前方的透納大喊著:“是的!我們帶來了阿姆塔特要求的寶石。所以,把俘虜放了吧!”
“嗄啦,嗄,嗄!呼嗚!”
那個地精指揮一面喊出奇怪的叫喊聲,一面揮舞手中持著的長矛。這可能是某種信號吧,突然間,從兩邊峭壁開始跳下幾隻地精。
這些地精用敏捷的動作下到溪穀底部,隨即舉著長矛,往我們慢慢走來。
透納突然把長劍往上舉起。這是什麼意思啊?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了,只能靜靜站著不動,然而,其他警備隊員卻很快地反應。警備隊員們全都往左跨了幾步,在透納後面排成了一排。隨即,原本正在接近我們的地精們就停下腳步。
透納對上面高喊著:“這是什麼意思啊!”
峭壁上面的那個地精指揮用很生氣的語氣,喊著:“嗄,嗄!笨蛋傢伙!嗚嗄勒,快把寶石交給他們!”
“不要搞這種可笑的花招。先交出俘虜,如果沒看到俘虜,我們不能交出寶石!”
“混賬東西!嗄勒勒!把你們全殺死,嗄勒,嗄!那我們也可以得到寶石!”
“你以為可能嗎?我先把話說在前頭,萬一你們攻擊我們,阿姆塔特就會連欣賞寶石也欣賞不到。那麼,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透納真的就厚臉皮地說了這樣一個謊言。嗯,雖然那些寶石全都在我這邊,可是地精們如果開始攻擊,即使是騎著禦雷者的我,也很難逃離這堙C然而,那個地精指揮卻猶豫了一下,並且低頭看我們,說道:“嗄啦,嗄!你們的意思是,沒有帶寶石來?”
“我們帶來了。可是,如果殺死我們,寶石就會消失不見!”
“怎麼會這樣!”
透納先是一副說不出話的樣子。突然編造的謊言就是有這個缺點。沒辦法了。我很快地跳下馬。
“咦,修奇?”
“爸爸。您在上面不要動。抓住這個。可是絕對不要移動韁繩。否則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爸爸驚慌地抓住我交給他的韁繩。我要爸爸不要亂動之後,往前走了出去。雖然透納轉頭看我,但我只是對他微笑,就走到警備隊員們的前面。
在我眼前,雖然是一片荒涼的溪穀模樣,但我幾乎都看不到了。
因為,擠滿了左右峭壁的那些地精們個個都用兇惡的表情看著我走過去,所以我怎麼可能還去看周圍景致啊!我站在地精們可以清楚看得到我的位置,然後大喊:“喂!看到這個沒?”
我一面指著眼前的一顆岩石,一面喊道。地精們沒有任何回答,我則是聳了聳肩之後,慢慢地把右手往後拉起。然後立刻猛擊那顆岩石。
“嗄勒!嗄勒勒勒!”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溪穀到處迸出了地精們的嗚叫聲,隨即,就有像要山崩的回音隨之響起。哇啊,簡直就快耳聾了。岩石當然是變成碎塊了,而我則是儘量露出泰然的表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呃呃。其實我的手很痛。我為了不讓人發現到我的臉因痛苦而緊皺了起來,所以把臉更加皺起,陰森森地說道。
“你們如果攻擊我們,那些寶石就會全都這樣碎掉……”
“修奇,你的手要不要緊?”
“啊啊啊,修奇!手,手!”
“……會這樣碎掉!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們都看到碎成碎塊的岩石了吧……”
“這傢伙!韁繩可以放掉吧?可惡,我問你,手沒事吧?”
“執事大人!哈梅爾執事大人!繃帶,繃帶還有藥,放在哪里呢?啊?”
“……所以說,像這顆碎掉的岩石那樣,我的手沒事,拜託不要這樣,寶石也會碎掉,但是我的手沒有碎掉!呃呃啊!我的頭簡直快裂開了!”
這麼一來,我很懷疑是不是還能讓地精們覺得可怕。透納可能因為我抱頭痛苦的模樣,令人看了覺得很可憐,要不然,他可能是因為怕地精們完全聽不懂我在喊什麼,所以他代替我,喊道:“沒錯,如果攻擊我們,寶石全部會被破壞!那麼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門兒都沒有!所以,乖乖地先放了俘虜吧!那麼我們就會交出寶石!”
已經下到溪穀底部的那些地精們,開始用驚慌的動作看著峭壁上方。不僅如此,站在峭壁各處的地精們也全都只有望著位在峭壁上方的那只地精。地精指揮好像真的火冒三丈了,他用雙手舉著長矛,開始一面在原地跳腳,一面大聲喊著:“吱咿咿咿咿!嗄,嗄勒!嗄勒勒!吱咿咿咿咿!”
那個地精指揮的激動立刻傳染了其他地精們。其他地精們也都可怕地皺起臉孔,用力揮舞著長矛。這些傢伙用激動的動作,對我們大吼大叫,像是要把長矛丟出似的揮搖著長矛,甚至還互相咆哮著。
“嗄勒勒,吱,吱,喀喀!”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在這種場面下,如果現在有一個傢伙太過激動地丟出長矛,一定立刻會引發所有地精們展開攻擊。所以,那些地精們的每聲怪叫都拿我覺得毛骨悚然。我往後一看,傑米妮現在想要匍匐爬進泰班的袍子堙A使泰班驚慌了一下。泰班好不容易推開傑米妮,並且小心地下了馬車。他說道:“周圍實在是太吵了!”
泰班如此說著,把木杖往前伸,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來。我很快走近泰班,扶住他的手臂。
“謝了。”
泰班眯了一下他根本看不到東西的眼睛。我忍不住想微笑,於是便笑了出來。哼嗯。他應該是看不到我這微笑吧。泰班停下腳步,放開我的手臂,抓住他的袍子衣角。
泰班用緩慢的動作,把袍子前面的衣角拉到腰後,紮進腰帶。然後他把寬鬆的袍子袖口卷到肩膀。隨即,就清楚露出了刻滿雙臂的紋身。泰班把手臂甩了幾下,用嘹亮的聲音喊著:“喂,各位臉色很差的朋友們。”
好!現在你們要很忙碌了。哈哈哈。我對那些地精們露出一個微笑。你們不知道吧,現在走到你們面前的人物正是大法師亨德列克。這是你們想都沒想過的事吧?
那個地精指揮本來在原地亂跳腳,像是快把自己手臂甩掉地慌亂著,此時他猛然轉頭去瞪泰班。泰班則是把頭轉來轉去,繼續說道:“稍微安靜一點吧!如果我講話時,你們還這麼吵,你們會聽不到我說的話,不是嗎?”
泰班的沈著語氣既非命令,也非勸阻,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如果是在人們聚集喧鬧的地方,例如那種已經展開激烈討論的會議議場,或者市場上,或者傑米妮嚎啕大哭的地方,這種語句一定會在說完之後就被靜靜地掩蓋過去。
然而,地精們卻變得安靜了。
我們一行人驚慌地環視四方的峭壁。令人驚訝地,站在峭壁上的地精們像是停止呼吸似的站著。所以,灰色峭壁上的一大堆地精們,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無數多的雕像。比起那些地精們,我反而更能感受到猛烈吹襲的溪穀強風是活著的東西。我把刺到眼睛的頭髮撥上去,又再看了一眼泰班。
泰班點了點頭。
“謝謝了。你們只要這樣安靜一下子,我就可以好好說話了。而你們也可以好好聽我說。”
泰班面無表情地如此說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各位,你們不太需要俘虜,不是嗎?而且我們來這奡N是決心要給寶石的。沒有必要互相漲紅著臉孔生氣。是首先交出來,還是等一下交出來,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是嗎?重要的是,所有事情結束時,你們一定會有寶石,而我們會接到俘虜。那麼,你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把寶石交給阿姆塔特,我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帶家人回故鄉了。”
“不是這樣嗎?”我以為泰班會在那番話後面接上這句。然而,泰班並沒有這樣說。他現在稍微低頭,說道:“你們數量比我們還要多很多,而且比我們還要強而有力。也就是說,我們不可能會違背約定的。你們不會隨便放過我們的,是吧?
然而,你們如果違背約定,我們也拿你們沒有辦法。因為你們實在是太強了。”
“嗄!”
那個地精指揮喊出一聲像是鄙夷的大叫聲。然而,其他地精們完全都沒有動。地精指揮把頭往左右搖晃之後,對泰班大喊:“嗄勒勒,吱嗄!嗯,我們比較強,這是事實!吱吱,吱!”
“是啊,所以說,你們先放了俘虜們會比較好。我們不能違背約定,所以會遵守約定。可是,你們能夠違背約定,但你們還是會遵守約定,請你們做給我們看吧。”
“我們!嗄勒,嗄勒嗄勒!會遵守約定。”
“這不僅是你們的光榮,而且也有助於提升阿姆塔特的名譽。拜託你們了!”
地精指揮沒有回答,而是又再舉起長矛,上下晃動了一下。隨即,在溪穀底部的那些地精們用快速的動作,又再往左右走上去。我在他們上去的時候,觀察是不是有什麼路,但是地精們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而且偽裝得很好,所以我看不出他們是從什麼路上去峭壁的。
雖然如此,但有一件事令我一直搞不懂。其他人雖然不知道,但我很清楚知道,泰班就是亨德列克,也就是魔法第九級的高手,是魔法修煉了三百年以上的大法師。可是泰班卻沒有殲滅地精,也沒有用可怕的魔法來威脅,而是悄然地一面捧他們,一面協商。
這……我真是搞不懂。
因為想得太多,我皺起眉頭望了一下泰班的背。然而,就算亨德列克眼睛看得到,也應該不會發現到我在他背後凝望的目光吧。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地精們一爬上峭壁,地精指揮就一面舉著長矛,一面喊:“嗄勒,嗄勒,嗄勒嗄,嗄!”
警備隊員們進入完全緊張狀態,凝視周圍。會發生什麼事呢?
起初,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突然間,從後面傳來了爸爸的聲音。
“修奇,注意看右邊那顆三角形的大岩石。”
在右邊峭壁,有一顆岩石朝向溪穀,巨大地突了出來。正如爸爸所說的,這是一顆越往上就變得越尖的三角形岩石,這顆巨大岩石的高度大約有七八十肘之高。可是,這岩石怎麼了!
從岩石後面開始有人走出來。
“領主大人!”
哈梅爾執事立刻像是一隻山羊般,在溪谷的亂石上奔跑。透納趕緊喊道:“執事大人,請快點停下來!隨便亂動可能會讓地精們激動起來!”
在溪穀奔跑的山羊現在變成刺蝟了。呃呃。哈梅爾執事完全一副刺蝟的姿態,整個人蜷縮在岩石上。其實也不能怪他不顧顏面,因為,原本在峭壁上,像石塊般僵住的地精們,紛紛開始發出兇惡的聲音了。
從岩石後面走出來的人們全都像爸爸一樣衣衫襤褸,而且滿身污垢,鬍鬚和頭髮都亂七八糟的。在他們之中,有幾個人的頭髮和胡須留得很長,可以看出其中一個人是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表情高興地走了過來。一直趴在岩石上的哈梅爾執事只把頭稍微抬起,對領主大人說:“啊,領主大人!”
“哈梅爾,是哈梅爾嗎?謝天謝地,真高興看到你!可是,你在幹什麼啊?”
“領主大人!”
哈梅爾執事像是很受屈辱似的大喊了一聲。領主大人一面笑著,一面走近哈梅爾執事,伸出他的手。領主大人扶起哈梅爾執事之後,立刻擁抱他。哈梅爾執事說道:“啊,哈哈哈。因為我太高興了才會這樣。我太高興了。真的謝天謝地。”
領主大人的白髮散亂。所以,服裝端整的哈梅爾執事和肮骯髒髒的領主大人真的看起來像是流浪的國王和等待他的忠臣的模樣。跟在他後面的其他俘虜們也都笑著走來。
“哎呀!這是誰啊!你不是透納嗎?”
“賽羅!你還活著,賽羅!”
“是啊,小子。我不會讓你妹妹還沒嫁就當寡婦的……”
“去死吧!”
俘虜們和我們一行人的重逢雖是各式各樣都有,但其中能代表所有重逢的,應該算是賽羅和透納的重逢了。和他們亂七八糟的外表不同的是,俘虜們看起來都很心情輕鬆。令人意外的是,俘虜們甚至還有心情去訝異我和傑米妮。
“咦?這是誰啊!你是蠟燭匠尼德法先生的兒子……”
“是的。我是修奇•尼德法。”
“你怎麼會來這堸琚H咦?這又是誰啊,你不是守林者之女嗎?”
“傑米妮?你是傑米妮,奇怪,你怎麼會來這堸琚H”
“我來監視修奇的。”
“你怕修奇被地精美女勾引?”
“這個嘛?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在傑米妮這樣狡猾地粉碎我的人格的這段時間,我環視了周圍。
過了一會兒,我才看到在稍遠的地方,有一群人聚集著,中央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
這群人是從首都來的士兵們,還有羅內•修利哲伯爵。他們用溫馨的眼神,看著我們村人的重逢場面,並且感受著自己被孤立的位置。而站在他們中間的羅內•修利哲伯爵則是一直看著站在峭壁上的那一大堆地精們。
當俘虜和村堛漱H還在熱鬧地高興著他們的重逢時,我從他們之中走出來,朝羅內伯爵走去。
從首都來的士兵們眼神訝異地看我,但是並沒有阻擋我的路。
我閃過他們,朝羅內伯爵走過去。羅內伯爵看到一個頭髮蓬亂的小鬼走近,輕輕地露出微笑,說道:“你有什麼事找我嗎,少年?”
我先是觀察了一下伯爵的臉孔。我仔細一想,原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看他。我本想看看他和涅克斯相似的地方,但還是作罷,然後低聲對他說:“我有話要跟您一個人說。”
羅內伯爵歪著頭,疑惑地把耳朵靠過來。周圍的士兵們現在都用充滿好奇的眼神,不停看著我和羅內伯爵。
我靠近羅內伯爵的耳邊,說道:“我從現在開始所說的話,或許聽來像是在開玩笑,可是請您安靜聽我說完。我從首都帶話要轉告您。”
羅內伯爵的臉突然僵住了。然而,他並沒有勃然大怒地叫我不要胡說八道。
“我怕您要我拿出證據,所以跟您說,我知道有關涅克斯•修利哲和您,還有卡穆•修利哲和亞曼達•修利哲夫人的事。我希望您不要驚訝。伯爵您被滯留為俘虜的這段期間,您的兒子涅克斯•修利哲引發了叛亂事件。”
“咳嗯!”
羅內伯爵突然咳嗽了一聲。他是想要掩飾住驚訝的表情嗎?他對周圍的士兵們做了一個手勢。
“你們都退到一邊去。我跟這個少年有重要的話要談。”
士兵們一言不發,用整齊的動作退到一邊去。我瞄了一眼我們一行人,他們還在享受著重逢的喜悅。太好了。羅內伯爵雖然外表骯髒,但頭髮還是有整理,他把頭髮往後撥,泰然自若地說:“涅克斯呢?”
他很疼愛涅克斯嗎?涅克斯說過,伯爵因為對弟弟存有愧疚,所以非常照顧涅克斯。而現在他第一個問的,就是有關涅克斯的事。
我稍微低頭,告訴他一個我不願告訴他的消息。
“他死了。”
羅內•修利哲伯爵的臉突然變得蒼白。
“涅克斯•修利哲並不是因為叛亂罪被處刑而死的。說來話長,可是沒有時間講了。簡單地說,他為了要叛亂,想和他叔叔的龍締結龍魂使契約,結果意外被殺害了。”
“是……嗎?”
“現在我要說有關您的事。您不可以回去首都。但是,您能夠活命的路只有在首都。您懂我說的話嗎?我的意思是,您不可以用您的面貌和您的名字回首都。”
伯爵點了點頭。
“不管用什麼手段和方法,請您偷偷地進入首都。即使您有好友,也最好不要請他們幫忙。雖然您可能不相信,但在首都可以幫您的只有一個人。請您去找卡爾•賀坦特先生吧。”
“卡爾•賀坦特?”
“您一定不知道這個名字。可是,您一定要去見他。卡爾•賀坦特先生會告訴您詳細的事情經過,並且會幫助您的。請您到大暴風神殿要求高階祭司協助。那麼高階祭司會幫您引見卡爾•賀坦特先生。或許您聽來會覺得無情,但您最好連賀坦特村也不要去。因為這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伯爵又再點了點頭。我很快地把手伸到上衣堙A放到他的手上。
把裝有寶石和金幣的袋子,從我手上移到他手上,這應該沒有人會看出來吧。伯爵用眼睛傳送出感謝的意思。
“請您聽好。‘妮莉亞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害怕的是怪物蠟燭匠。’如果有人問暗號,您這樣回答就行了。”
伯爵想笑出來,可是我的表情很嚴肅。所以他用認真的表情答道:“妮莉亞害怕的是蠟燭匠,怪物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
“……您弄顛倒了。妮莉亞害怕的是打雷,半獸人害怕的是怪物蠟燭匠。”
“……暗號怎麼不挑簡單一點的啊。嗯。我記得了。”
“太好了。那麼,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謝謝你。”
“不客氣。很抱歉我沒有告訴您好的消息。那麼再見……”
我向伯爵低頭示意。此時,伯爵很快地說:“可是,你為何要幫我呢?”
我低著頭對他說話。因為我不想看到伯爵的眼睛。我說道:“因為我認為修利哲家族的悲劇如今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直接挺身,一面看著伯爵的額頭,一面說道。當然啦,我還大聲說了讓周圍其他人也聽得到的話:“我一直很好奇幫助我們領地的是位什麼樣的人。謝謝您跟我說這麼多。我長大成人之後,也希望當一個像伯爵大人這樣優秀的武人。不過,我應該是門兒都沒有吧?”
伯爵不自然地笑了出來。可是,他的臉孔很快就僵硬住了。他費力地把笑容掛在僵硬的臉上,說道:“世上有些事是努力也沒用的啊。人們不想要的悲劇,總是在它來到枕邊時才會發現到它。但是,你應該是不需要我的忠告了。對你而言,你有兩條腿可以走出你的道路,對你來說,你有兩隻手臂可以拿著禦敵的劍,還有送仕女的花。戰士最需要的東西,你都已經有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我笑著轉過身子。
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們還是不在意周圍的地精們,一直沉浸於重逢的喜悅。我看了一眼峭壁上的那個地精指揮,但它一動也不動,只是握著長矛站在那堙C我突然覺得克頓山的巨人看著路坦尼歐大王時,應該和現在這一幕很像吧。據說,克頓山的巨人是一個曾被烏塔克和查奈爾騙過的愚蠢傢伙。然而,當巨人站在克頓山頂低頭看路坦尼歐大王,大王看到這巨人時難道一點兒也不發抖嗎?在他望著因為被騙而狂怒的巨人時,他不會發抖嗎?
算了,別胡思亂想了。
哈梅爾執事吵鬧了一陣子,這時候他才放開領主大人。他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的眼淚,並且對我做手勢。我對他點頭之後,看著峭壁上方,說道:“喂!寶石在我這邊。我會留在這堙A所以,讓其他人先離開溪穀!”
“嗄勒,嗄!什麼意思啊?”
“我確定其他人全都安全出去之後,會交出寶石。知道了沒?”
不僅是在我附近的羅內伯爵,連領主大人也嚇了一大跳。可是,最驚訝的還是爸爸。
“啊,這,這小子!寶石在哪里?!我會留下來交給他們,所以……”“爸爸,您比我還會騎馬嗎?”
“什麼?”
“我比您還會騎馬。萬一發生事情,我可以很容易脫身。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這小子。但還是不能這樣啊,你把寶石交給我……”
“請不要這樣。我們再拖下去,地精們就要生氣了。您就相信兒子一次吧。這是在來這堛爾穭W,我和執事大人、透納及其他所有人討論過後,所下的決定。”
“沒有人比我還要瞭解我兒子!”
“有一個人吧?”
“那是誰?”
“是我。”
“……真是的。”
爸爸好像無話可說了。但他還是不停嘟嚷著。被放出來的俘虜們全都停止喧嘩之後,用不安的眼神看我,領主大人則是焦急地問執事大人。
“是真的嗎,哈梅爾?有決定要修奇留下嗎?”
“是的。”
哈梅爾執事用泰然的表情點頭,隨即,領主大人便困惑地歪著頭。此時,泰班朝著周圍所有方向,說道:“我也會留在這堙C所以請不要擔心。這堿O需要巫師的地方,不是嗎?”
隨即,周圍的人的臉色都比較放心了一些。而且他們之中有幾個人甚至還點了點頭。可能這些人是認為我是留下來做泰班的助手。說的也是。這樣說其實也沒錯。透納為了很快鎮定住一行人的騷動,喊著:“好!被放出來的人請上馬車。大家儘快離開這塈a。修奇會做人質,請不要擔心。”
周圍的人們好像還是覺得很不安,所以沒能很快速地上馬車。
我苦笑著,環視他們每個人。當我的眼睛停留在傑米妮身上時,我以為我心臟就快停住了。
因為,傑米妮正在笑著!
※※※※※※※※※※※※※※※※※※※※※※※※
書名:龍族 第十五篇 作者:李榮道(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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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s New Roman"'>:刀客
校對: lang=EN-US>poorlunch
07
爸爸喊著要留到最後一個走,好不容易他才被透納給拉走。爸爸,眼淚都遮住我眼前的視線了。可是話說回來,爸爸您拖時間,地精們會越來越不耐煩,不是嗎?我把這些無益處的想法從心中趕走之後,看著傑米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我把氣吸到肚子深處之後,一口氣喊了出來。
“喂,你這個笨丫頭!我和泰班同騎一匹馬,是沒什麼大礙,可是如果連你也一起,就無法快速賓士了!”
傑米妮原本看著一行人往溪谷下方消失的背影,她聽到我的喊叫聲之後,回過頭來。她笑著對我說:“我很輕啊。”
“那還是增加一個人的重量啊!而且還增加一個人的屁股!你以為在馬匹上面坐三個人很容易嗎?”
“那你抱我呢?”
“……要怎麼拉韁繩?”
“呃,不是通常都是這樣的嗎?泰班先生可以坐在後面,我……
你可以把我夾在腋下,用一隻手拉韁繩,不就行了?我不會抱怨的,你不必擔心。”
“誰說通常是這樣的?這是從前的故事媕Y出現的情節啊!”
“嗯?那麼實際上是行不通的嗎?”
傑米妮一副像是覺得很奇怪的表情,如此問道。我總覺得再這樣大聲喊叫,會看起來像傻瓜。
“喂,傑米妮。嗯,雖然可以做得到,嗯,雖然我有戴OPG,所以你的體重不算是什麼負擔,但是用一隻手操控馬,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實我這是在說謊。呃呃。因為,在馬匹上面打鬥就是用一隻手拉著馬韁,另一隻手握劍。傑米妮皺起眉頭,對我投射出像是在問‘真的是這樣?’的目光。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我皺著一張臉,轉過頭去。
“沒辦法了。真是的。覆水難收,拿你沒法子。”
“嘿。那就拜託你嘍?”
“不要再說了。”
我們在這樣爭吵時,泰班則是安穩地坐在岩石上。在那些地精們看來,一定會是他們快要看不下去的場面。展開爭吵的少年和少女,還有他們旁邊坐著休息的瞎子老人,他們可以想像得到我們就是人質嗎?
那個地精指揮大喊著:“嗄,嗄勒!寶石在哪里?萬一你說謊,嗄勒勒勒!我跟你說,我們現在當場就可以追到他們那些人!嗄,嗄,嗄勒!而且阿姆塔特也不會放過你們領地的……”
我搖了搖手,制止那個地精指揮繼續喊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會交給你們的。”
地精們一面嘟嚷著,-一面低頭看我。我努力無視于他們從四方射下的目光,走向禦雷者。禦雷者,你帶著這麼重的東西走到這堙A真的是辛苦你了。
我把掛在馬鞍上的寶石袋子解了下來。總共是五袋。我提著這五袋,環視了一下四周圍之後,走到我們前方的一顆大岩石旁。我把袋子放在岩石上面,隨即,地精指揮就大聲吼叫:“嗄嗄!你騙我?”
“是誰騙誰啊!”
“那麼說來,那是寶石嗎?嗄嗄勒!寶石不可能這麼輕!”
“笨蛋。因為我力氣非常大!如果照你所說的,我騙了你們,那麼,阿姆塔特有可能會放了我們嗎?哎呀,你下來確認不就行了?我會退後的!”
地精指揮看了我好一陣子。然後,他突然舉起長矛,下達信號。
就像剛才一樣,有幾隻地精們從左右邊跑了下來。
我往後退,站著掩護傑米妮和泰班。那些下到溪穀底部的地精們舉著長矛指向我們,並且慢慢地走過來。他們就像威脅牛或狗那般噓噓叫個不停,並且伸出長矛。但是我雙手交叉在胸前,靜靜站著無聊的時間過去之後,地精們接近了我放下的袋子。它們排成一排,站在袋子旁邊,其中一個首先把長矛反拿之後,去撥弄袋子。
可是,袋子卻一動也不動。它們互相望了彼此一眼,稍微更加用力戳袋子,可是那些袋子仍然不動。
原本用長矛戳袋子的那只地精,這時才把長矛放到旁邊,走近袋子。這傢伙笨手笨腳地開始解開袋子,這時候,傑米妮在我頸後深深呼出嘴媦鰨臐C我說道:“沒有被燙紅嗎?”
“什麼?”
“我是問,我頸後有沒有被燙紅。你這樣貼近我然後大口呼氣,害我覺得好熱。”
“啊,對,對不起啦,修奇。可是我太害怕了……”
“你既然那麼害怕,幹嗎要留下來?你剛才應該乖乖地……啊!”
我揉了揉被傑米妮掐了一下的腰部,緊閉上眼睛。哎唷,這個可愛的丫頭!(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啊?我怎麼會這樣說呢?)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音。看來那個地精終於把一個袋子打開來了。因為這傢伙笨手笨腳的關係,原本在袋堛瘧_石全都一股腦兒地被傾倒出來,並且散發出刺眼的光彩。那些地精們全都驚嚇地退開,隨即張大著嘴巴。
在整個暗淡無色彩的無盡溪谷堙A寶石確實散發出了簡直叫人眼睛發痛的光芒。除了泰班以外的所有人以及地精們,都糊婼k塗地舉起手臂遮住眼睛。包圍在那些袋子周圍的地精們用呆滯的眼神看著寶石,峭壁上的地精們也變得十分安靜。
“吱……吱吱!”
“嗄嗄勒……嗄勒勒勒!”
包圍著袋子的地精們終於還是高舉著長矛大聲叫喊了起來。隨即,峭壁上的地精們也立刻開始叫喊。而且原本在峭壁下方的地精們都開始無法站在原地,紛紛往下跑來。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
“嗄嗄!吱,吱吱吱嗄!”
叫喊聲簡直大到震耳欲聾。原本站在峭壁各處的地精們全都在叫著可怕嚇人的叫喊聲,奔跑下來的地精們像貪婪的餓鬼般沖向寶石。周圍實在太過動亂,幾乎差點就沒聽到傑米妮低聲耳語的聲音。
“那些地精們幹嗎這麼高興?那是阿姆塔特的,不是嗎?”
“這證明那些地精們太單純了。現在就讓他們儘量高興吧。不要突然澆他們冷水。”
此時,從峭壁上方突然響起一陣壓制住所有叫喊聲的怪聲。
“嗄勒勒勒勒!不要碰!”
原來是那個地精指揮。它為了鎮定住其他地精們,必須再喊好幾次。
“嗄勒勒勒勒!嗄勒勒勒勒!不要碰!萬一有哪個傢伙私吞,就剖開他的肚子!嗄嗄嗄嗄!只要稍有減少,你們全都會被剖腹!”
這種脅迫真是可笑。仿佛就像是它知道那些寶石總共有幾個似的。可是,這脅迫卻足以讓那些拿著寶石歡蹦亂跳的地精們停下動作。而且也足以讓傑米妮嚇個半死。
“修奇,修奇!現在走吧。寶石不是都已經給了嗎?地精們不是應該會知道該怎麼做嗎?”
傑米妮拉著我的手臂,一直鬧著要走。而此時,泰班也從岩石站了起來。
“是啊,修奇。我們離開這塈a。有財物的地方必會有災難。所以,最好是逃離財物附近。”
會有災難?果然,有幾隻地精們開始發出了不滿的咆哮聲。它們像是要反抗地精指揮說的話,用力揮舞長矛。排排站在峭壁的地精們也是一樣,它們開始互相交換可疑的眼色。隨即,地精指揮就火冒三丈地喊著:“你們這些瘋子!嗄啦!全都不准動!你們以為阿姆塔特會放過你們嗎?他要是知道你們動寶石的歪腦筋,嗄勒勒勒勒!阿姆塔特會剝了你們的頭皮!吱,噓,嗄吱勒!喂,阿姆塔特光是用目光就能叫你們自行剖腹,交出寶石!”
“我對這句話完完全全贊同。”
是泰班在喃喃自語。泰班已經在傑米妮的攙扶之下,坐上了禦雷者。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之後,又再環視周圍的峭壁。借用阿姆塔特之名的脅迫可能確實有嚇阻作用,所以,地精們如今不再做出可疑的動作了。雖然那個地精指揮似乎不是很高興,但他還是成功地控制了那些地精們。
那麼現在可以開始說出我要辦的事了。他媽的。因為這件要辦的事,我原本希望一個人單獨留下。不僅是傑米妮,我也希望泰班不要在場比較好。我在內心媢罹B了一下之後,朝著變得安靜的溪穀大喊:“喂!我按約定交出寶石了!”
“很好!嗄勒,嗄!快滾蛋!在我的部下想起人類的肉味之前,所剩時間可不多!”
“嘿。真是可怕的一句話!可是啊!我有另一件事要辦!”
“吱吱吱勒!有事要辦?”
“沒錯!我想見阿姆塔特!”
充斥在溪穀的不祥沈默,被傑米妮的哭喊聲給打破了寂靜。
“嗚哇啊!泰班先生!請您制止一下這個傢伙!您有聽到他剛才說的話了吧?”
“啊,好,好。傑米妮。不過,你不要搖晃,好嗎?我是個瞎子啊,拜託不要這樣搖晃一個坐在馬匹上面的瞎子。”
“啊,對不起。可是,可是,請你想想辦法制止這個精神失常的傢伙!拜託你啦!”
精神失常的傢伙?我到底為什麼會迷戀傑米妮啊?在我心深處,似乎有人對我說:‘喂,修奇•尼德法。你真的是很命苦。雖然傑米妮是擔心你才這樣說的,可是,她那樣說,哪里看得出來她是在擔心啊?這種丫頭你就把她甩了吧。’你說什麼?給我閉嘴!你不要說她壞話!你再這樣說話,我就把你……天啊,傑米妮。你說得對。我好像真的精神失常了。
而且這件事實也確實被印證在那些地精們的態度上。因為,地精們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似的看著我。
“你,嗄勒勒,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見阿姆塔特!”
“誰想見?”
“我!”
“見誰?”
“阿姆塔特!如果你還要問‘要幹嗎?’,我剛才已經回答過了。要見他!”
“為什麼?”
我敢說這只地精一定是相當於他們地精族堶悸漱悀~。與其承認我是相當於人類種族堶悸熔糧J,倒不如承認這傢伙是天才吧。
“我要講的話又不是要講給你們聽的!我是有事要找阿姆塔特,又不是要找你們。阿姆塔特對於手下搶奪應該要交給他的東西,會很寬宏大量嗎?”
地精指揮先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堙C泰班趁著這空檔,對我說:“修奇,等一下。你有什麼事要找阿姆塔特啊?”
我慢慢地轉身。許多地精們手持武器俯視著我們,所以我連移動一根手指頭都得小心翼翼的。我看到了泰班的臉孔。
他的眼睛是白色的。他的臉上泛著歷盡風霜的黯淡臉色,脖子上的斑黑紋身更顯出他臉色的暗沉。但是,在他臉上微微發亮的眼睛卻令人不禁打寒顫。我費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之後,說道:“對不起,對你我也不能說。因為我是要找阿姆塔特有事要辦。”
泰班在額頭上擠出了皺紋,可是卻沈著地說:“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事要找他,所以我不討論其重要性。但是,你有沒有想到你現在很危險!”
“我有想過。而且我的想法,並不是一個隻知道龍這個字怎麼拼的少年想法,而是一個親眼見過許多龍的少年的想法。”
傑米妮現在不再纏著泰班了,她跑向我,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的手臂。
“修奇,修奇!不要這樣子。到底你是想說什麼話?你怎麼了?見到阿姆塔特之後。你要幹嗎?”
“傑米妮。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啊?”
“我認為相信你,我的鼻子會變長!”
“嗯?這個嘛。可是你的鼻子沒有變短啊?不,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謝謝……啊,哎呀!不管怎麼樣,我絕對不相信你!趕快走吧,嗯!拜託你不要這樣!不要一直對我嬉皮笑臉,你說話回答我啊!
我要你趕緊作罷,走吧!”
但我還是無法作出其他的回答,只能嘻嘻笑著。我這樣做,可以說服傑米妮,讓她知道我的意志堅定,可以讓她知道我去見阿姆塔特是有重要事要辦嗎?啊,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我把雙手放到傑米妮肩上,用認真的表情看著傑米妮,對她說:“傑米妮。我要怎麼做,才能說服你,我的意志堅定,我去見阿姆塔特是有重要的事啊!”
“我不要聽!”
……看來這個方法不怎麼好。真是的!
“喂!你!你這個固執的丫頭!就算天空裂成兩半,我也要見到阿姆塔特之後才要回去。不要這樣!不要裝出一副要哭的樣子!笑一個!你就算哭了我也不會回心轉意的。那只會讓你難過、讓我難過,不會對事情有幫助,所以你別哭。知道了沒?”
傑米妮張大嘴巴看著我。喲,這丫頭。她圓睜著眼睛看我,害我都意志動搖了。傑米妮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好不容易才擠出話來。
她說道:“可以哭嗎?”
“當——然!”
“真的?”
“真——的!”
“嗚哇啊啊啊!”
“呃啊!傑米妮,我錯了,請原諒我!”
傑米妮就這樣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所以我只好在她面前做出各種安慰的動作。泰班默默無言地,像是已經被排除在外地站在那堙A但是那個地精指揮卻很不耐煩地大喊著:“嗄勒!嗄勒!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話啊!吱吱吱吱!”
我好不容易讓傑米妮鎮定下來(在這段時間堙A我表面上對傑米妮說了很多謊言,在內心堳h是一直詛咒卡蘭貝勒)之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對峭壁上方說道:“啊,對不起。我們有點意見不合。可是,我要說的話已經都說了!如果可以的話,請你現在馬上去轉告阿姆塔特。”
“嗄?轉告?”
“是的。請轉告一聲,修奇•尼德法想要見阿姆塔特。阿姆塔特應該對我很清楚,所以你不用擔心它不知道我是誰。”
阿姆塔特一定對所有事都了若指掌。他知道我,還派爸爸去接我們,可見它一定都了若指掌吧。也就是說,它知道我是誰,而且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事才來到這堙C
不,就算它不知道我是誰,也沒關係。因為,我有話要跟它說。
可是,它沒有龍魂使?即使它沒有龍魂使也沒關係!
就在這個時候——“咿吱呼!”
峭壁上方的那個地精指揮大聲喊出帶有回音的喊叫聲。他一面叫,同時用力揮舞長矛。隨即,對面峭壁就有另一隻地精像在回答似的喊著:“咿吱呼!”
地精們跟著又再回答了幾聲之後,便開始移動了。
地精們和出現時一樣,快速地消失了。原本在峭壁上方的地精們往峭壁後面走掉了,原本站在峭壁的空隙之間的地精們則是快速往上或往下移動之後,跑進溪穀內部。它們的動作蠻俐落的。幾乎近於垂直的峭壁,它們卻像在走平地般奔跑而去。
過了一會兒,那些來拿寶石的最後一批地精走掉之後,原本滿山滿穀的地精就像是不曾出現般消失不見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乾脆就避不見面了嗎?可是,我不會這麼想。因為,那個地精指揮還站在原地看我。
這傢伙開始走下峭壁。
他的速度幾乎和直接掉落差不多。這傢伙每踩一下峭壁,就有數顆小石子掉下來,而且有小岩石隨之搖晃,但是這傢伙卻沒有搖晃。用這種方式,這傢伙不到數十秒就已經走下峭壁,要是我,大概得花一個小時才下得來吧。然後,這傢伙把手堛漯囓棓咫F下來,就這樣開始慢慢地朝我這邊走來。
他並沒有發出腳步聲。這傢伙的動作很輕柔,他的步履看似在搖擺著,但其實是很穩健的。這傢伙如此輕快地跳著走過溪穀底的亂石,朝我走來。傑米妮原本坐在地上,她像是這時候才看到這只地精似的,連忙站了起來。
這個地精指揮停在距離大約十五肘的地方。
由它走下來的動作看來,確實是有指揮的架勢。這傢伙甚至比一般的半獸人還要塊頭更大,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的反應力與剛毅性都是非比尋常的。他的身體看起來非常地結實。
“咳嗄!”
這只地精突如其來地大喊一聲,使傑米妮嚇得抱住我的手臂。
可是,這傢伙只是把手持的長矛插到旁邊的地上。然後,它就把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這是什麼意思呢?啊,是要我解除武裝嗎?我慢慢地把巨劍收回到劍鞘,同樣也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幸好,傑米妮已經放開我的手,開始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泰班從後面走來,緊抓住傑米妮的肩膀。傑米妮嚇得身體一震,但是泰班溫和地對她說:“在這媕R靜等著吧,傑米妮。有我在,沒關係。”
地精指揮像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這傢伙突然閉起眼睛,稍微抬起下巴。可是,我不知道那個部位是不是可以稱之為下巴。
嗯?
這傢伙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四周並沒有任何風,可是這傢伙卻好像被風吹得飄搖的樹葉那般搖晃著。等等。我發現到沒有風在吹了!怎麼四周如此寂靜呢?
這只地精的顫抖如同剛才開始時那般,突然就停了下來。這傢伙的眼睛再度張開時,我不禁想到了溫柴。那種眼神像是會刺人般地銳利。地精開口說道:“真是有趣。你是說,你要見我?”
這是一個會深沉回蕩的聲音。這深厚有力的聲音,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是從地精這樣的矮小身軀所發出來的。所以,我差點就因此放下我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但是我勉強用手指頭緊抓住兩邊手臂,所以才不致發生這種事。哎唷,手臂好痛!傑米妮用手捂住嘴巴,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啊啊?聲音怎麼變了?”
我說道:“噓。傑米妮。它是阿姆塔特啊。”
傑米妮用力眨了眨眼睛,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原來阿姆塔特是一隻地精?”
泰班發出怪異的咳嗽聲,並且撇過頭去,我則是把頭垂得低低的。而那個地精則是爆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傑米妮一聽到地精的笑聲,露出更是驚訝的表情。泰班好不容易停下他那怪異的咳嗽聲之後,對傑米妮解釋著:“這是魔法啊,傑米妮。阿姆塔特使用魔法,透過這個地精來說話。”
“是嗎?”
傑米妮這時才點了點頭。我費力地抬頭,向地精點頭打招呼。
“幸會了。偉大的龍阿姆塔特。這該死的傢伙,你是我母親的仇人!”
傑米妮發出模糊的呻吟聲,緊接著就昏了過去!但是泰班很厲害地把她扶住了。這時候我都一直無法轉頭,把目光從地精的眼睛轉移過去。因為,這是阿姆塔特的眼睛。所以在沈默很久之後地精再度開口時,我差點就雙腿沒力地癱坐在地上。
“這就是你要跟我講的話?”
我有好一陣子,都忙著平息呼吸,無法答話。對於這沈著而且嚴峻的聲音,我的自尊心可不容許自己用激動愚蠢的聲音回答。過了一會兒之後,我才得以用連我自己都很滿意的沈著聲音答道:
“不。這不是我要跟您說的話,而是我對自己說的話。雖然是件小事,但對我而言,是實現了一個深具含意的宿願。雖然我不能要求您能夠在我母親靈前謝罪,但是我一直希望親口直接對您說‘您是我母親的仇人。’”“是這樣嗎?看來那確實只是你要對你自己說的話。”
它並沒有任何反應。它確實是沒反應。我的嘴角浮出笑容,低下頭來,說道:“是的。請原諒我。那麼我要對您講的是……”
“回去吧。”
“咦?”
我驚訝地抬頭之後,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為,從地精的眼媗蓂{出的阿姆塔特的眼睛,正在兇悍地瞪著我。
“你不必費唇舌說了。我對你要講的話毫無興趣。現在馬上回去。我讓你閉嘴的方法有兩種。一種就是你自己回轉腳步,另一種就是我殺死你。用兩者之中的哪一種,對我而言都沒有關係,但是對你而言,似乎就有很大的關係了。”
從地精身上響起的阿姆塔特命令是非常嚴峻的命今。我努力想要皺眉頭,卻做不到。我想要移動手臂,卻動不了。這簡直可以說是被鬼壓身那樣,我只能轉動眼珠子,一直看著地精。
泰班的一句話使我得以勉強從這可怕的僵硬之中解脫出來。他說:“阿姆塔特!”
我理解到了一個明確的事實。就是颱風吹襲,樹木會倒。可是,如果是同樣程度的颱風從兩邊同時吹襲,樹木會直立不動。我從泰班的話堙A可以感受到和借用地精身體的阿姆塔特幾乎相同的力量,所以,我才得以沒有倒下。
“您連聽都不聽聽看這少年要講的是什麼,就如此薄情拒絕,不會太過急躁了嗎?”
地精用陰沈的眼神看著泰班。泰班一手拄著木杖,另一隻手抱著傑米妮,用這姿勢昂然地面對著地精站在那堙C我仔細一看,地精繃緊身體的程度,根本和剛才與我對話時的態度無法相比。
阿姆塔特說道:“您把急躁這個詞用在龍身上,令我覺得這才是急躁之行為啊。”
它對泰班說‘您’?看來它知道,真不愧是阿姆塔特!阿姆塔特知道泰班是亨德列克。
“可能是吧。但誰是誰非尚難以斷定啊。因此,我覺得您最好是撤回您的主張,會比較好。”
“我不習慣被強行要求。”
“太好了。我也同樣不習慣被強行要求。不過,生活之中往往會發生不得已的情況。”
哼嗯。泰班正在脅迫他。我緊張到覺得脖子快被往後折斷,在這緊張之中,我還是看著地精和泰班,並且看著他們後面的阿姆塔特和亨德列克。 style='font-family:新細明體;mso-bidi-font-family:新細明體'>h那間,我心堹B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於是我凝視泰班。不安的感覺 style='font-family:新細明體;mso-asci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mso-hans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簡直就像脖子上的骨刺一樣。
會不會亨德列克錯把這地方當成別的地方,錯把在場的人和龍當成其他人和其他龍了?褐色山脈的卡穆和克拉德美索。然後是灰色山脈的修奇和阿姆塔特。哼。泰班這錯覺一點兒也不可笑。亨德列克,您到現在都還想要緊抓住龍不放嗎?說不定阿姆塔特也會變得像克拉德美索那樣。
可是,我並沒有阻止泰班。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力量讓阿姆塔特聽我講話,所以只好交給泰班了。雖然這樣對他很抱歉。
現在,用我的眼睛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懸殊差異了。泰班看起來像是坐在散特雷拉之歌時那般閒逸,但是地精的表情卻出現了非常強烈的不安感和憎惡。他簡直看起來幾乎就像是人類了。此時,地精開口響起了阿姆塔特的聲音。
“您應該是有聽過吧……”
地精暫時先喘息了一下。真的蠻像人類的。
“我有一個名字叫做夕陽的監視者。”
“這我知道。”
地精開始慢慢地往後走。泰班可能是因為有聽到這細微的腳步聲,所以他開始歪著頭。地精一面往後退,一面緩慢但確切地說:
“我監視夕陽,並且在夕陽下監視。在我眼前,萬物會終結,同時我在萬物的盡頭等著他們。我是優比涅與賀加涅斯的女兒時間的忠實之鍾啊。”
“……所以呢?”
地精往後走了之後,就直接忽地跳到岩石上面站著。泰班因為地精站在岩石上面時所傳來的低沉聲音,退縮了一下,但他並沒有機會說出什麼話。地精用不太快但確切的聲音說:“我的等待已經夠久了,您的黃昏未免也太長了。”
泰班的臉在瞬間被嚇得發青。
在他的臉孔僵硬的同時,他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甚至他像瞎子那樣,一副彷徨失措的模樣。當然他是真的瞎了,但是從以前到現在,他的動作完全不像瞎子啊!我趕緊走近他,接過傑米妮。我一接住傑米妮,泰班就用雙手握住木杖。看起來像是為了不要倒下而倚著木杖的樣子。阿姆塔特站在岩石上面俯視他這模樣,沈著地說:“為何您還沒有履行您跟上天約定好的休息?”
“我,我……”
在三百年前的神龍王之後,不論是面對人類還是龍,或者其他事物,又有誰能讓亨德列克的腿如此搖晃啊?看起來,阿姆塔特確實是三百年來頭一次成功者。我驚慌地看著他們,差點就不小心鬆手放開了傑米妮。我牢牢地抱住傑米妮的腰之後,又再看著地精。阿姆塔特說道:“人類對其充實的一生的報答,即是與上天約定好的休息。這是賜予人類的禮物。你們會死,而且不知何時會死。就連龍也沒有這樣的禮物啊。”
神龍王說過:“我一直都無法收到上天賜予人類的那種禮物。”閃現在地精臉上的阿姆塔特的眼神,如今像要看穿泰班似的直盯著泰班。
“您說過:‘我們並不是單數。’你們可以經由死亡和遺忘來維持這複數特性所形成的不滅特性。我這個時間之鍾當然是非常清楚這一點。無視於死亡者是人類嗎?您是一個個體卻能夠不滅,您還可以稱自己是人類嗎?”
“不。”
如果是以一個費力地倚在搖晃得快要折斷似的木杖的瞎子老人而言……這是一個非常沈著的回答。泰班發出完全不符合他那不安模樣的沈著聲音,他用這種聽起來似乎是很單調的聲音,說道:“我並不是人類。是吸血鬼,不對,應該也不能說是吸血鬼。我是已經死亡的活人。”
泰班的眼皮一直在一眨一眨的。他舉起手來,緊按著自己的眼睛,並說道:
“我的眼睛無法看夕陽。所以,我是在夜晚之中過著黃昏。”
阿姆塔特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朝向伸展在無盡溪穀之間的那片天空。天空看起來仿佛就像是覆蓋無盡溪穀的天花板。我發現到這個地方真的像是個洞穴。
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間,太陽從溪穀的一邊升了上來。雖然早已經天亮了,可是因為這堿O個很深的溪穀,所以現在才有太陽出現在天空。峭壁上方在 style='font-family:新細明體;mso-bidi-font-family:新細明體'>h那間如同金絲般閃爍著,原本在看天空的我不得不撤過頭去。
溪穀變亮了,就連站在岩石上面的地精也被照得更加亮了一些。
這只地精即使見到太陽升上來,它還是沒有撇過頭去,仍然一直望著天空。為什麼呢?是因為現在地精的眼睛是阿姆塔特的眼睛嗎?公平對待萬物的太陽,就連對待三百歲的巫師,也同樣射下了它美麗的光芒。然而,眼睛看不到東西的泰班卻無法感受到這光芒。所以,地精、泰班、還有傑米妮,都有難得見到的共通點。原本藏在高聳峭壁的太陽現在才升起,但是真正感受到並且因為刺眼而撇過頭去的人,只有我一個而已。
可是,我這樣的獨特位置並無法占很久。過了一會兒,跟隨著太陽而出現的雲朵便掩住了太陽。溪穀又再變成一個隱含著昏暗陰沈的神秘感的洞穴。而此時,阿姆塔特說道:“您的眼睛如果看到夜晚,請來找我吧。現在並非您和我共處的時間啊。還有……”
站在岩石上面的地精並沒有低下頭來,它就這麼對我說:“修奇•尼德法。這也不是你和我共處的時間。回去吧。你不必對這地精多花心力。時候到了,自然會發生的。”
地精突然張大嘴巴。
“嗄啊……”
過了一會兒,地精的身體突然倒了下去。砰。我揉了揉變得熱燙的眼睛周圍,然後看著岩石上面的地精。它倒在岩石上面,只是從嘴堿y出長長的口水,根本一動也不動了。它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死了。
我的嘴巴很艱辛地開啟了。
“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不見了。
“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不見了,只剩下躺在岩石上面的地精。阿姆塔特拒絕我,關上門了。但是,但是我還沒有說啊。可是我已經無法說了。
“呃……嗯。”
被抱在我懷堛熙レ怍g發出微弱呻吟聲的那一瞬間,我緊緊摟住了傑米妮。我把頭埋在傑米妮的頸子,我聞著從頸子奡眶o出的有點腥而且有點鹹的味道,而且勉強壓抑住想要大喊的念頭。我像要把肩膀抖碎似的顫抖著。
有人摸了我的背。
我抬頭一看,傑米妮的眼睛正在直視著我。她在漲紅的臉上露出顫抖的微笑,一直凝視著我。然後她的手在我背後小心地撫摸我不停顫抖的肩膀。
她紅潤嘟著的嘴唇像在顫抖般開啟了。
“修奇……”
“傑米妮。我……”
“你沒事吧?你是不是沒事了?”
“我,我無法說了。我一定要對阿姆塔特講的話,我有話要講……可是,阿姆塔特連聽都不聽,就走了。”
傑米妮突然嘻嘻笑了出來。她頑皮地點頭,隨即,她的頭就碰撞到我的下巴。她像是在責備我似的,用額頭敲我的下巴,然後又再抬頭對我說:“笨蛋修奇。你不要擔心。都沒事了。阿姆塔特應該知道你要講什麼。”
“阿姆塔特知道?”
“是啊。它應該會知道的。所以你別傷心了。嘿。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哼,你怎麼知道?阿姆塔特怎麼會猜得出我要講的話?”
“也沒有證據說它猜不到啊。不是嗎?”
“你如果要這樣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那麼,那麼。可是,我還有話要說。”
“什麼話?”
“我現在快窒息……這個笨蛋!快放手啦!”
傑米妮踢了我的小腿脛骨,我才從‘修奇•尼德法先生正在緊抱住傑米妮•史麥塔格小姐’的情況之中領悟到我所扮演著的重要角色。
“哎呀呀呀呀呀!”
我幾乎像扔擲般,放開了傑米妮。傑米妮快速往後走了幾步,結果她的肩膀太過使力,把衣服都撐開了。如此一來,衣服一定會被撕破。我低著頭,所以看不到傑米妮的表情。而泰班是瞎子,所以他終究什麼都看不到。一定是看不到的。哎唷,得救了。
“現在是不是可以轉頭看你們了?已經結束擁抱了沒?”
“……請不要說得一副好像看得到我們的樣子。”
把衣服撐到快破掉的傑米妮,斜眼瞪了泰班一眼。可是儘管她是這種表情,對於眼睛看不到的泰班而言,實在無法給予任何效果,而眼睛看得到的我,則是因此笑了出來。
“呃哈!傑米妮,你這表情,你這表情!”
“什麼嘛!你幹嗎笑,不要笑!”
“不,不。咿嘻嘻嘻嘻!這不是在笑,呃嘿嘿嘿!我不笑了,咯咯咯咯!”
過了一會兒,一直用深沉表情裝作是在欣賞我被傑米妮無情毆打的泰班,說道:“回去吧。如果主人趕人,有禮貌的客人應該要走才對。”
我讓泰班和傑米妮騎在禦雷者上面之後,開始慢慢地走出去。
如果在這種道路上,我們三人全都騎在禦雷者上面,那麼禦雷者可能十年後會得關節炎也說不一定。
無盡溪穀很長,籠罩在它上頭的雲層漸漸越來越厚了。這簡直令我懷疑剛才看到的是否真的是太陽。可是,我越往盡頭走去,溪穀變得越寬,於是,原本看起來像陰沈洞穴的無盡溪穀,如今則是有種平凡事物的感覺包圍著我。而且傑米妮因為可以回家而高興不已,一直不停喧嚷著,這使我分辨不出我現在是走在阿姆塔特的無盡溪穀,還是走在我們村堛漱j路上。
“對了,修奇。你爸爸回來了,你要煮什麼菜啊?我也會幫你。
我們一起來煮一餐美味的食物吧。好不好?你爸爸這幾個月來都沒吃到人類吃的東西,不是嗎?你爸爸最喜歡吃的是什麼啊?”
“我爸爸?水。”
“啊啊啊!我是指用火煮的東西!嗯,雖然也有不用火煮的,但現在是冬天……”
“開水。”
“你想挨幾拳啊?”
“……可不可以就打兩拳啊?”
“不,三拳!”
傑米妮繼續一直喋喋不休的,但是相反地,泰班則是緊閉嘴巴不說話。我主要都只是回答傑米妮的話,同時觀察泰班,結果,我有好幾次都絆到腳。泰班這時才用帶有一點快樂的語氣,說道:“我並不孤單。因為在我身旁就有另一個瞎子陪我。”
傑米妮格格笑了出來,我則是嘟嚷著。
就這樣,我們比上來的時候還要快速地到達了溪穀盡頭,此時,我又再回頭看後面。然而,溪穀仍然只是溪穀。有夕陽監視者阿姆塔特在的可怕地名並不適合眼前這一片景致。它只是冬季的溪穀而已。
冬季的……
我皺了一下眉頭。這是什麼啊?這東西,嗯,明明是我知道的東西,這個是?
“天啊!是雪?”
傑米妮確實是比我還要會認人。不只是人,連其他東西也很會認。嗯。她說對了。這東西的名字是雪。然而,我還是搖了搖頭。
因為單純只是用雪來形容是不夠的。也就是說,必須有其他字……。
傑米妮又再幫了我一次。
“哇!是初雪!”
傑米妮!你真是太厲害了!你又說對了。是初雪。天空開始有白色的雪花降了下來。泰班聽到傑米妮的喊叫聲,用他根本看不到東西的眼睛抬頭望著天空,然後慢慢地伸出手來。隨即,我和傑米妮都同時閉嘴安靜地等待有雪花掉到泰班的手上。說不定連禦雷者也在等待吧?
可能雪花有聽到我們的願望吧,所以有一片輕輕降下的雪花緩慢地落向泰班的手。傑米妮抿著嘴唇,圓睜著眼睛,而我則是緊張地開始握緊拳頭,又再放開拳頭,如此反復著。快掉下去!直接掉下去!啊,真是的,不要晃動!稍微往左一點,哇啊,我要不要跑到旁邊去吹一下啊?對!行了!直接掉下去吧!現在不要有風吹!
終於,一片白色雪花落到了泰班瘦削的手上,泰班的手指尖動了一下。然後我和傑米妮同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我真想喊一聲萬歲呢。雪花一碰觸到泰班的手,便很快地溶化了。泰班慢慢地把手拿到嘴邊,將手心靠在嘴唇上。
他的嘴角輕輕地上揚了。
“是啊。雪仙子來了。”
泰班的話像是一聲允許似的,雪花開始更加欣喜地降下了。我抬頭看天空。雪花以天空堛漱@個無法正確指出是在哪里的一點為中心,向四方散播著。沾到我臉上的雪花使我臉頰變得很涼爽。我低下頭來,又再看了一眼無盡溪穀。隨即,就看到雪花仿佛像是窗簾般遮蔽住無盡溪穀。我轉過頭去,這一次,我看著傑米妮。
傑米妮坐在馬上,把雙手往前伸去。她把手掌併攏,弄成像碗的形狀,想要收集雪花。終於還是有幾片雪花落到她併攏的手掌堙A在這一瞬間,她很快地把手拉到面前。她睜大眼睛,低頭看手掌,可是在這短暫的瞬間,手掌的雪花似乎都溶化了。她皺眉頭,用手掌撫摸兩頰。
“啊,好冰!”
要不然。雪溶化的水是燙的嗎?真是的,這丫頭。連傑米妮也因為自己的話而自己笑了出來,然後她開始環視四周。
“哇啊,好漂亮。修奇,這像是在慶祝你爸爸回來,不是嗎?”
“回來……是啊。現在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傑米妮歪著頭,答道:“嗯?啊,對啊。你是迎著初雪回去的。”
迎著初雪,是啊。要回家了。
我是迎著飄落的楓葉離家的。我曾在黑暗的森林堙A聽到每個腳步傳來的落葉碎裂沙沙響聲,曾在山堙B田野堙A靜靜站在原地不動,但是不管通往何處,我都只是徘徊在道路上。我曾經在明亮而且寒冷的秋季夜空之下,燃起營火,聯想過指向我們故鄉的星座;而現在降下初雪了!
是啊。現在都結束了。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哦哦咿!”
傳來了透納的大喊聲。剛才先離開的我們一行人都聚集在溪穀外面。傑米妮合上雙手,做成像喇叭的形狀,對喊了回去:“哦哦咿!”
在飄落的雪絲之間,傳來了喧嘩的笑聲。接著,我可以看到有個人從站在溪谷外面的人群埵V我們這邊跑過來。那是爸爸。我向奔跑過來的爸爸露出了微笑,同時向我那已經離去的時節露出了微笑。
我的魔法之秋已經結束了。
08
“那麼,你現在是尼德法伯爵嘍。”
“是的。而且我只跟領主大人您說過這件事。”
“您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哎唷,領主大人。拜託請不要這樣。請不要這麼尊敬我。”
坐在椅子上的領主大人哈哈大笑了出來。可是,笑聲結束之後,咳嗽緊跟著而來,令我看了很是擔心。在那段監禁的日子堙A領主大人的身體變得很憔悴,現在還是沒有增重的跡象,這讓哈梅爾執事覺得很難過。
“咳,咳咳。嗯……是嗎,你都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往後也是想繼續隱瞞下去?”
“是的。雖然我這樣比喻有些怪,可是,我想要像卡爾以前那樣,隱藏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呢?你既然已經當上了伯爵,就應該可以帶你父親到你的領地去,過著更舒適的生活才對啊。對了,你打算怎麼負起你對國王所賜領地的責任啊?”
“那個領地……我正以我所能想到最為了不起的方法在照顧他們。”
我對領主大人說明有關費雷爾和寇達修先生的事。領主大人輕鬆地倚靠在椅子上,表情高興地聽完我講的故事之後,點了點頭。我說道:“萬一是我治理的話,恐伯一定無法對國王殿下和我領地的居民們善盡責任吧。一個十七歲而且原本是蠟燭匠的領主,這豈不是很可笑嗎?雖然說,要是我成了領主,是可以供應居民晚上要用的蠟燭啦。”
領主大人微微笑著說:
“那一定會是很優秀的領主哦。你很清楚自己的才能界限,而且企圖想要活用自己的才能,為民著想。”
“您這是過獎了。”
“可是,你打算也對你父親隱瞞嗎?”
“我爸爸已經年老了,我希望一直到他需要人照顧的時候……這雖然好像是我自己的想法,可是,我希望看到爸爸努力工作的模樣。
而且他在最優秀的領主治理下的領地上生活,會比較好吧。”
領主大人慢慢地敲了幾下桌子之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窗外正在盡情地下著雪。這間領主辦公室原本雖然無比冷清,但是在哈梅爾執事的拼命努力之下,已經變成非常具有舒適溫馨的氣氛。有好一陣子,都只聽到從壁爐媔ヮ茠漁膉儹n音。
在這片寂靜之中,似乎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到雪在堆積的聲音,這片寂靜結束時,領主大人一面拉高蓋在膝蓋的毛毯,一面用疲憊的聲音說:“這個嘛。我是不知道你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所以,我似乎只能給你‘歲月能給你答案’的一般論調了。我就姑且先幫你吧。你真正希望我做的是什麼呢?”
“像以往那樣……我會當領主您的居民。還有,對於我的身份所附帶的各種義務或權利,希望領主能幫我這些相關的事。”
“你是我們領地的恩人,同時也是我的恩人,所以我當然會幫你。
但是代替你去做領主的義務,可能會有一些問題。雖然你已經把治理領地的責任交給那兩位優秀的年輕人,所以不成問題了,但是你需要覆行面對首都及國王的相關責任,這你打算怎麼辦?我就先說到這個快要來臨的新年拜會這類的事吧。你應該到御前向國王請安的,不是嗎?雖然這是小事,但也可說是一定要做的事吧。”
“是。我聽說有這些事。就是因為這些事,我想拜託您,嗯,到時候領主大人你會去首都吧?”
“是啊。”
“嗯,到時候您可不可以讓我當隨行人員呢?”
領主大人露出了微笑。在他過著監禁生活的這段期間媗亃o更加深厚的眼角皺紋,此時粗大地顯現出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每次你在公務上需要去首都時,我必須幫忙你偽裝,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這是個對您很抱歉的請求……”
“不,沒關係。反正領主並不是常常需要到首都去。”
“那麼,您願意幫我嗎?”
“當然啦。如果這樣算是報答你的恩惠,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幫忙。”
“謝謝您。”
領主大人微微地笑了,他又再把毛毯拉高,我則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近壁爐。我翻動壁爐的柴棍,加旺火焰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領主大人的聲音。
“可是,我實在很好奇是什麼理由。為何你不想當伯爵呢?”
我轉頭過去,看到領主大人正在望著下雪的窗外景致。領主大人一面看著積在樹枝上的雪,一面說道:“咳,咳咳,呃呃嗯……我很難相信你是怕無法善盡對領地的責任,而不願當領主。既然有那兩個優秀的年輕人,請他們做你的家臣不就行了?那麼一來,就應該可以和他們合力治理你的領地了啊。”
“您說得是沒有錯。那個,我要不要關窗戶呢?”
“不。沒關係。並沒有什麼風。我喜歡看這寧靜的雪景。”
“是……”
“你害怕的好像不是領主的責任,而是領主這個地位,對吧?”
我看著領主的白髮,說道:“也可以這麼說吧。正確地說來,我是討厭當上領主後我會改變。”
“你為什麼不要改變?是因為你喜歡現在的你嗎?”
“我當然是喜歡現在的我。可是,萬一我當上領主,到時候,身為領主的我說不定會更喜歡自己吧。我是比較樂觀個性的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我大概都會喜歡。”
“你是說,你即使當上領主,也不會討厭那種情況?”
“是的。”
領主大人慢慢地轉過頭來。他把額角靠在椅背,歪斜地抬頭看我。
“那麼說來,你不想要當領主的理由就越來越模糊了。如果說處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會特別擔心,而且不會顧忌,那麼,你不想當領主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慢慢地走去和領主再度面對面坐著。然而,我稍微斜坐著,沒有看領主而是看著窗外。我一面看著那地夢幻般落下的白色雪花,一面問領主:“領主大人,首先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請容我問您這種問題。領主大人您討伐阿姆塔特失敗了,現在您在計畫第十次征討阿姆塔特嗎?”
領主大人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沒有看著領主大人的臉,所以這段寂靜的時間顯得很漫長。過了一會兒之後,領主大人才說:“不。現在我沒有那種打算。”
“我可以問您是為什麼嗎?”
“如果又再一次計畫討伐阿姆塔特,等於是讓領地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啊!我向國王奏請之後派來的卡賽普萊也沒辦法成功。所以,如果想要成功,一定需要比卡賽普萊還要強大的準備,我們可能做得到這樣的準備嗎?”
“只是這樣嗎?”
“你有話要說就直說吧。”
我轉過頭來,迎視領主大人的眼睛。即使他的眼睛都凹陷了,但是目光還很明澈。他是卡爾的兄長。是啊,即使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是領主大人畢竟是卡爾的兄長。不對,就算不是,領主大人也是一位畢生都在治理領地的人啊。
“我爸爸以前也是對阿姆塔特懷有猛烈的報復心。但是我爸爸現在已經放棄報仇了。而且連我也是,我以前憎恨阿姆塔特,但是現在不恨了。所以……我猜想領主大人您現在也不再憎恨阿姆塔特了。”
領主大人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說得很正確。”
“是嗎?”
“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說你會怎麼想,但是,我覺得我以前是個利己主義者。外表上,我宣稱除掉威脅這個領地的阿姆塔特是為這個領地著想,騙了其他人還有我自己,但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我想要的,與其說是消滅阿姆塔特,倒不如說是表現我的報復心吧。只要表現出了我的報復心,對我而言,阿姆塔特有死沒死,似乎都沒什麼關係。所以我以前才會對它舉槍突擊。而現在,我感覺滿足了。
看來我真的是老了。”
“不。這連我爸爸,甚至連我也是一樣。我爸爸說過阿姆塔特感覺像是峭壁或河水。而我則是在阿姆塔特面前指責過它,大喊它是我母親的仇人,可是,它並沒有改變。”
“改變?”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到壁爐媞絢答漱鶞寣A隨即眼睛感覺一陣疲倦。
“在我的旅行同伴堙A有一個名叫傑倫特的祭司。他跟我說過一副對句:世界上最悲哀的戀愛是單戀,最可怕的病是相思病。他說這是因為這兩種都無法使對方改變。”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
“我認為戀愛是使對方改變,而報仇也是一樣。報仇雖然像是想讓對方毀滅,但事實上,是想要改變對方。報仇是希望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報復心之後,對方能從目前的狀態改變為毀滅的狀態。因此,這就是為什麼所有報仇者在殺死報仇物件之前,都會痛苦解釋自己報仇的理由。”
“哈哈……是啊。故事堶惜@向都是這種情節。”
“是的。要報仇的人通常會說一句話:我一定要親手做了斷,或者我一定要親眼看你滅亡。而且報仇者不要其他人殺死對方或者讓對方老死。通常都是這樣的情節。報仇者是希望由自己來改變對方。”
“是啊。確實是可以這麼說。”
“是的。然而,阿姆塔特是不會改變的生命體。”
“不會改變?”
“阿姆塔特正如同我爸爸說的峭壁或河水那般,人類是無法改變他的。我在他面前對他說過‘你是殺人者’這類的話,可是沒有用。
萬一是人類對人類時,如果跟他說‘你是殺人者’,他應該會有‘我為什麼會是殺人者?’的這類反應。雖然可能會說他是不得已的,或者可能會有厚顏無恥的反應,不管怎麼樣,對方內心都是有反應的。然而,阿姆塔特卻是說‘是啊’的這類反應。仿佛就像是我在說‘天空是藍的’,而他回答‘是啊’。如此一來,這就和單戀或者相思病沒有什麼兩樣了。如果對方不改變,報仇就不成立。這就好像是對幾百年前死掉的人報仇,是差不多的情況。因為,不管你做什麼,根本就無法對幾百年前死掉的人做任何改變。”
領主大人微笑著說道:“我真懷疑我是在跟我領地的十七歲小鬼談話。哈哈哈。你的想法好像是對的。”
“是嗎?謝謝您。我想起了卡爾常講的一句話。”
“什麼話呢?”
“他說我們賀坦特領地的居民們已經和阿姆塔特達到協調。”
“是啊,我也聽他講過這句話。主要是在他想要阻止我報仇時,他常會說這句話。”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樣……請容我說,這句話是很傲慢的話。”
“很傲慢?”
“事實上,那並不是協調。河水在流的時候,如果遇到土堆或石頭,會毀壞土堆或石頭之後流過去。然而,如果是根本無法毀壞的巨岩或者山在擋路呢?河水只好轉彎流過去。如果這河水有自尊心,應該會說:我和山達到了協調。然而,其實這座山什麼也沒有改變。”
“哈哈哈……”
我看著在火焰堶豸U的木塊,說道:“是的。卡爾要說的就是這個:阿姆塔特不會改變。所以我們改變了。”
在盡情降下的雪花之間,大聲地傳來了哈梅爾執事的喊叫聲。
他和警備隊員們好像正在傷腦筋要如何清掉堆積在內院的的雪。然而,在下雪的日子所聽到的聲音似乎都是這樣柔和,哈梅爾執事雖然是在大叫,但還是聽來很柔和。
“你是說,我們改變了?”
“是的。而這是前所未聞的事。至少是人類會站立在大地以後。”
“什麼意思?”
我回過頭看領主大人,結果發現到領主大人的毛毯幾乎快要掉到膝蓋下。我先站起來,幫忙把領主大人的毛毯拉回去之後,說道:“不知您是否有聽過這句話:人類看到星星會造出星座,人類走過森林會造出小徑。”
“是啊,我是有聽過這句話。”
“沒錯。我們讓事物改變。就連龍也改變了。我認識一頭名叫克拉德美索的龍,它因為人類而改變了。它愛上了人類,而且已經被人類化。而它搞不好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而遭遇到悲劇。然而,我卻領悟到了一個奇怪的道理。”
“你要說的是?”
“人類並沒有改變。人類使周遭的所有事物改變,但是人類本身並沒有改變。”
“並沒有改變?”
“路坦尼歐大王擊退神龍王之後,有改變的是什麼?在這之前是神龍王統治人類,現在則是人類統治人類。然而,那時候人類是人類,而現在,人類也還是人類。人類本身沒有任何改變的地方。可能您會說變得具有比較高的文明,這個嘛,文明並不是變化。文明、法律、道德、社會、哲學、國家……全都只是人類的工具,是工具改變了,人類完全沒有改變。我們有更進步嗎?不。一個戰士拿到更加銳利的劍,這並不代表這個戰士進步了。這個戰士並沒有改變。而且,我們的工具——文明如果進步了,那並不代表我們進步。所謂的歷史……並非呈現人類的變化,而是記述人類工具的變化。”
是的。而且這是路坦尼歐大王和亨德列克的問題。路坦尼歐大王相信沒有神龍王統治,我們會讓萬物改變,而且我們會進步。其實,他把文明和進步搞混了。而亨德列克則是想要使所有種族進步發達。可是身為一個無法改變的人類,卻夢想改變,結果他將這矛盾潛藏著就出發了。許多笨英雄甚至還仿效他。
“但是在大陸的西邊,在此地,人類受到了人類種族歷史上首次的可怕挑戰。這挑戰正是阿姆塔特。”
“阿姆塔特……”
“是的。阿姆塔特不會改變。它不會人類化。所以相反地,我們賀坦特的居民們改變了。我沒有能力去正確地描述這改變的型態。
因為,這是人類首次發生的改變,因此沒有其他可以比較的物件。當然,也是因為我年紀還小的關係吧。然而,看到您、我爸爸、還有我放棄報仇時,我大致已經可以看出那種改變了。”
“是嗎?”
“阿姆塔特不會改變的理由是……這個嘛……從它說過的話堙A似乎可以找到一點答案。它是夕陽的監視者,也就是說,它站在所有事物的盡頭等待著。它在變化的終點等待,這意味著它本身就是不再有變化可能性的最終型態。不管怎麼樣……雖然它能理解人類所帶有的報復心,但是它不能接受。仿佛就像是峭壁或河水那樣。所以,我們只好放棄。而且這是賀坦特居民選擇的方式。如果是大陸其他土地上的人民,說不定會因為報仇遭受挫折而感到難過。可是,領主大人,您因為無法完成報仇而難過嗎?”
領主大人一直盯著我看,然後他點頭說道:“我和你一樣。”
“是的。我也是,雖然我無法幫我母親報仇,但是我並不難過。
因為,這是無意義的事!”
領主大人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歎完氣,隨即輕咳了幾聲,然後他又再看著窗外。如今連窗臺也積了雪,窗臺下方則看起來像是覆蓋了一層白棉花。砰!積雪從屋頂掉落下去,然後窗戶下面就引起了一陣小暴風。
“鐵鍬不夠用!”
“哎呀,反正還會再積雪,幹嗎要清掉啊?”
“你們這些傢伙,反正還會再肚子餓,幹嗎要吃飯啊?”在雪花之間,傳來了哈梅爾執事的尖銳指責。接著,警備隊員們朝氣蓬勃的笑聲就緊跟著這句話傳來了。那是柔和的笑聲。領主大人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會覺得這麼平靜。謝謝你了。”“請別這麼說。”
“原來是因為你在任何地位都是一樣的關係。所以,你假使當上國王,你也是修奇•尼德法,即使你是賀坦特領地的蠟燭匠,仍然還是修奇•尼德法,是嗎?”
“是的。”
“那麼,徒然地當上你不熟悉的,而且不是特別覺得高興的領主。
你不當也無妨嘍。看來這對你而言,只是徒然的一陣騷動。”
領主大人講話速度逐漸變慢了。長時間的對話,會不會對領主大人而言,是很累人的事啊?我露出微笑,領主大人也露出了微笑。
外面到處堆積的雪所反射出的白光,使得領主大人的深沉皺紋更加地明顯。領主大人,還有我也是一樣。現在我們兩人都是處在冬天的人。我們可能會無法再迎接春天吧。
我們會變成像阿姆塔特嗎?會像他一樣站在夕陽那邊嗎?和龍接觸過的路坦尼歐大王該不會被改變成像龍那樣?
“像路坦尼歐大王那樣……”
我在不知不覺當中,開口說話。
“我有話一定要跟阿姆塔特說。可是,我卻像路坦尼歐大王一樣,他在無法擊退神龍王時,看到了初雪……我現在正在看著天空送給大地的最為柔和的禮物。真是鬱悶啊!”
領主大人不作任何回答。我轉頭一看,他似乎並不是在看下雪,而是正在觀望自己的內心。
我微笑了一下,靜靜地從座位站起來,觀察壁爐的火勢之後,我儘量不出聲音地走出了辦公室。領主大人,您好好休息吧。
我一走到城堡內院,就看到警備隊員們正在打雪仗打得不亦樂乎,而在旁邊,則是哈梅爾執事在大喊著:“你們這些傢伙!都幾歲了,還打雪仗,呃呃!”
警備隊員賽羅丟出去的雪球,剛好飛向哈梅爾執事的臉孔。執事大人掩起臉孔,彎下腰,賽羅趕緊喊道:“呃啊,執事大人!您沒事吧?”
“……接招!”
接著,哈梅爾執事就用可怕的速度丟出了雪球。我儘管是在第三者的位置觀看,但還是感受到了哈梅爾執事的攻擊所帶有的兇狠。
可是,或許時間沒有帶走哈梅爾執事過盛的欲望,卻似乎帶走了他手腳的許多力量,所以警備隊員們很輕鬆就躲過了執事大人的攻擊。
說的也是,能夠施加攻擊,讓賀坦特警備隊員們無法順利避開的人,即使是找遍整個大陸,恐怕也沒幾個人吧。
我一面看著這溫馨的情景,一面感受寒風吹向胸口。我感覺整個身體內部都冰凍起來,甚至連腦袋後面也變涼了。並不是因為春天一定會來臨,所以冬季美麗。並不是因為清晨會來臨,所以夜晚美麗,同樣地,並不是因為一定會當上伯爵,所以修奇•尼德法感到自豪。哈哈哈!所有事物本身就是美麗的。欲求不滿的種族們啊,看看你們的四周圍吧。未來只有阿姆塔特等待著,而現在呢,就像正在朝我眼前飛來的這個雪球一樣美麗……啪!
“哎呀?這是誰啊?啊,原來是修奇!”……然後,我當然應該要充分表現出我現在的情緒嘍。不能為了未來而欺騙掩飾我的情緒。
“接招——”
可能今天的警備隊日誌媟|記錄著‘賀坦特警備隊,由於修奇•尼德法的攻擊,而遭受無法東山再起的完全失敗’吧。因為,我以警備隊員們為核心,做了一個欠缺藝術性,無視於常識,並且直徑達十肘的雪球,然後,我就聽到了哈梅爾執事對我說出相當感謝的話語。
因此,我走向馬廄的腳步顯得非常輕快。
馬匹跑步的運動場也是堆了厚厚一層的雪。在這堛熙椰a上面,有雜亂的馬蹄印。我一面在這些雜亂的馬蹄印堬K加上我的腳印,一面走向運動場旁邊的馬廄。
馬廄堣@片昏暗。因為門窗全關上以防外面的風吹進,所以堶惟暗到簡直都快辨認不出東西了。在一片漆黑的屋堙A只有角落的火堆發出紅光,火堆旁邊則是歐尼爾坐在那堙C
“誰啊。修奇?”
“是的。您在做什麼呢?”
我走近歐尼爾身旁,把手伸向火堆烤火。歐尼爾坐在火堆旁邊,手堮陬蛫閉O厚布料的東西,正在戳弄那塊布。我仔細一瞧,原來他是在縫製東西。
“我在做馬鞋。因為下雪了。”
“呃,是不是有誰急著要騎馬呢?”
“哈哈哈,這傢伙。馬賓士的時候,幹嗎需要馬鞋?這是讓它們去跑步運動的時候,給它們穿的鞋子。而且也有馬穿的衣服。”
“在這種天氣堙A讓它們運動?”
歐尼爾用一把口袋小刀啪地一聲把線切斷,他把那個叫做馬鞋的東西拿到眼前,說道:“馬就是馬。如果不讓它們跑一跑,是會生病的。”
“啊,是嗎?”
“嗯……行了。讓馬穿看看吧。這是禦雷者的。其他馬都有它們自己的鞋子。”
“啊,是這樣嗎?謝謝。”
“謝什麼謝啊,別這麼客氣。”
由於我們家沒有安置禦雷者的地方,所以禦雷者現在安置在城堡堛滌迄\。我和歐尼爾一起站身走向禦雷者。
禦雷者一看到我的臉,就精神飽滿地叫了一聲。歐尼爾笑著說:“禦雷者,你一定很無聊吧?好,現在你也應該要出去走一圈了。”
歐尼爾讓禦雷者的馬蹄舉起,想讓它穿上那雙看起來像是襪子的鞋子。可是,禦雷者一直扭動身體避開歐尼爾的手,甚至歐尼爾的手差點就被禦雷者踩到。
後來歐尼爾歪著頭,然後像是覺得自己那樣很可笑似的嘻嘻笑了出來。他看了我一眼,對我說:“真是的。它還對我很陌生,才會這個樣子。你來幫忙穿吧。”
可是就算我試也是一樣。禦雷者像是在拒絕般,一直扭動身體,避開我的手。我很不耐煩,想要乾脆把這傢伙翻倒在地,強行讓它穿上,當這想法以相當大的魅力接近我的時候,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這傢伙的情況。
“等等,歐尼爾先生。北部大道是不是比這媮棜n冷呢?”
“呃?應該是吧。”
“那麼這傢伙可能原本就很耐寒。因為它是北方的馬。”
“是嗎?呵呵,那麼,即使沒有這東西,也沒關係了。看來我白做了。”
歐尼爾噗嗤笑著撫摸禦雷者的頸子。
“我知道了,知道了。這傢伙。那麼你就這麼出去也沒關係,是吧?”
“啊,對了,歐尼爾先生,您說要讓它去運動,是吧?那我騎著它,去繞一圈也可以嗎?”
“嗯……好啊。可是不要太過劇烈運動。它的身體如果淋濕太久,即使是北方馬,也是會感冒的,所以你讓它適量地跑一跑,就可以了。”
因為只是要讓它輕快跑步,所以連馬鞍也是放那種騎馬用的輕便馬鞍。不過,我冒險的時候用的馬鞍則是很重的那種馬鞍。我向歐尼爾借來一件斗篷之後,騎著禦雷者走了出去。你這傢伙,雖然你一點兒都不怕冷,我可就不行了。
下著雪的賀坦特領地顯得很安靜。
即使下了好幾天的雪也不會厭煩的,大概就只有小孩子吧。有幾個小孩歡呼著怪聲,在巷子口跑進跑出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在大路上。只有滿天的雪在下著。小孩子們看到雪絲之中突然出現的高大影子,嚇了一大跳,可是他們一發現是騎著禦雷者的我,都讚歎地看我。我對那些小孩講了幾句話之後,就往村外慢慢地走去。
看得到的就只有路而已。被白雲覆蓋的天空、被白雪覆蓋的大地、還有因為被那些隨處飄落的雪花混亂視野的關係,地平線都消失不見了。偶爾會傳來孤立的樹木無法承載雪的重量,而發出樹枝斷折的聲音,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靜。在下大雪的日子堙A慢慢走在郊外的人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雖然有聽到從背後村媔ヮ茪p孩子的格格笑聲,可是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田野,還有田野上面懶洋洋地掉落著的雪花。在這景致堙A似乎充滿著一股無可言喻的魔力。
我感覺到斗篷上面的積雪沉甸甸地重壓著。這幾天下來一直下雪下到最後,現在只是在飄著小雪絲。因此,我似乎是走了很久一段時間了。
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停住腳步。我不知道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可是,我放下了禦雷者的韁繩,但禦雷者還是一直走著。而且我感覺禦雷者在走著正確的路,因而放心下來。
突然,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於是,轉過頭去。
在禦雷者的馬蹄後面,可以看見馬蹄印直直地連到村堙C事實上,村子的模樣已經越來越看不清楚了,但是這馬蹄印的盡頭一定是在村堙C很好。這樣我就安心了。我並不是想要盲目地離開。連接村子和禦雷者的馬蹄印,看起來就像是連接賀坦特領地和我的繩索。因為有這條繩索,所以我不是盲目賓士。
我點了點頭,完全交付給禦雷者之後,開始一直坐著等待。我很安全。從現在開始,我來等等看冬季的白色田野那片超絕迷人的田野,會給我什麼吧。後來終於,在白色背景堙A突然出現了山丘。因為現在連地平線也很模糊,所以山丘的出現令人感到很突然。我與其說是用眼睛看出來的,倒不如說是用腦袋堛漯壅悁n不容易才發現到眼前的山丘是哪里。這是傑米妮等我的那座山丘。
山丘上面站著一個身影。
我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不過禦雷者還是停了下來。我一面覺得有些尷尬,一面下馬。啪吱。啪吱。我一面聽著地上積雪發出深厚的歎息聲,一面走上山丘。
而在輕飄的雪花之間,伊露莉走下了山丘。
她的肩上一如往常那樣背著一個沉重的背包。在腰際當唧響著的穿甲劍看起來仿佛就像是系在她腰上的鈴鐺。她的步伐像是現在才剛出發,同時又像抵達漫長旅程的終點似的,爽快且疲憊、輕盈且踏實地走來。
她的腳步一停下來之後,我才發現到我們兩個的距離已經很近了。萬一她沒有停下,我可能會繼續走到和她相撞吧。這個走下飄雪山丘的精靈,像是被捆在瞬間堛漸羶楚A看起來像是無法成真的幻想般。但是我們確實近到可以看見彼此嘴角掛著的微笑。她看到我連忙停住的模樣,輕輕地笑著說:“你好。”
她的頭髮和肩上只沾上一點點雪。而且她的皮外衣和皮褲上面幾乎沒有雪。會不會是因為她的腳步很輕盈的關係啊?我才走這麼一小段距離,就已經連大腿部位也沾到雪花了呢。
她慢慢地伸出手來。
我也伸手握了她的手。雖然她的手指因為細長而顯得冰冷,但是手心卻很溫暖。不,會不會是因為我的手很冷,所以才這樣感覺啊?
“你來了!這趟旅行一路順風嗎?”
伊露莉輕輕地點頭,隨即,落在她頭上的雪就輕柔地散了開來。
因為不是沾粘在頭上,而是輕落在頭上,所以雪才會散掉。
“是的。我很順利就找到這堥茪F。因為修奇你留了許多蹤跡。”
“咦?啊,哈哈哈。”
“卡拉爾領地的費雷爾先生要我代他向你問候。”
“是嗎?”
“還有……我有個不好的消息。”
伊露莉帶著滿是擔憂的表情說道。是什麼消息啊?難道……
“雷諾斯市的尤絲娜小姐要我轉告,她要殺了你。”
“啊,是。她當然是會這麼說。呃呃。因為,我沒有去見她,就走了。啊,尤絲娜她是在開玩笑的,請不要擔心。伊露莉。”
“她是在開玩笑嗎?啊啊,那太好了!”
我實在是笑不出來。看到伊露莉的表情又再變得高興,我像是死而復生的人,也感覺到太好了。我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拍了拍斗篷的雪,問她:“那個,對了,蕾妮和傑倫特都平安到達伊斯了嗎?”
“是的。他們兩位都平安抵達了。”
“謝謝你。原本應該是由我們來做的事……”
伊露莉歪著頭,疑惑地問我:“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有你這個朋友,覺得既感激又高興。”
伊露莉稍微睜大眼睛,又再微笑說道:“我也是既感激又高興啊,修奇。”
我整個人的感受都變得不一樣了。因為魔法都收納到我身旁的伊露莉身上了,所以冬季田野的魔力只好完全收斂了起來。於是,周圍如今不再有濃郁的魔力,而是充滿著有些過於安靜的嚴肅感。
我和伊露莉並肩走著。我們兩個全都沒說話,但是不知不覺間,我們就肩並肩地走在一起了。而禦雷者則是在毫無任何指示下,跟隨在我們後面。我回頭,越過肩膀看到它的模樣,我噗嗤笑著說:“哼。這種傢伙居然被稱為名馬,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咦?”
“我的意思是,據我所知,如果是稍有受訓練的馬,在騎乘者下馬的狀態下,是不會隨便走動的。”
“是……它們是這樣被訓練的嗎?”
“是的。最大的理由可能是想要讓馬不要隨便就逃走。當然啦,也是因為要讓騎乘者找馬的時候方便一點。”
“啊啊。我懂了。”
伊露莉點了點頭,環視著四周圍,說道:“真是美麗。西部林地通常都下這麼多雪嗎?”
“是啊,好像是因為灰色山脈的關係。”
“水精……”
“咦?”
伊露莉把右手往前伸出去。她的手很快地,但是輕柔地開始移動。她是在做什麼呢?起初,看起來只像是毫無意義的手勢。但是不久之後,我發現到她是隨著雪花的軌跡在移動她的手。接著,我就發現到有一片雪花無法掉落到地上,隨著她的手勢移動了,此時,我差點就發出了聲音。
她的手緩慢移動,跟隨著小雪花。可是,雪花降到伊露莉的腰部附近時,伊露莉的手敏捷地移動,掠過那片雪花的下方,又再上移。
這仿佛就像是快速舀水的動作。緊接著,雪花就隨著她的手掠過時產生的大風,又再往上竄升。
有好一陣子,這片雪花轉向,隨著伊露莉的手飄上去。在這一瞬間,伊露莉的手又再變慢,雪花脫離風的拘束,開始悠然地飛翔。伊露莉的手指隨即像是吟游詩人吹奏長笛的手指那般柔軟地移動,使雪花跟隨著手指移動。
可是,伊露莉的手一次也沒有碰到雪花。萬一碰到了,雪花一定會溶化掉或者碎掉。甚至於,她還讓雪花飛行於她的指間。就像飛過樹木之間的小鳥般,雪花到處遊移,避開手指地飛翔。這不是魔法,全是她精巧敏捷的手勢動作所造成的。
伊露莉一面像在呼吸般自然地動作著,一面說道:“風精最為兇猛地惱怒時,連火精跟地精都會屏氣凝神。然而,只有水精,能用其溫柔安撫風精。現在真是寧靜。”
沒錯。現在是沒有一點風的寧靜天氣。我要是風精,一定也會因為雪花令人憐愛而無法吹起風來。伊露莉突然把手翻過來,原本在她的手周圍飛翔的雪花,便緩緩地掉落下去。它徐徐地往伊露莉的中指和食指之間掉落下去。
我在不知不覺當中說道:“你的目的是去找亨德列克學習第十級數的魔法,是吧?”
“正如同你所知道的,是的,沒有錯。”
“請放棄吧。”
“好,我知道。”
我因為突然解除緊張,差點就往後跌倒。伊露莉看到我踉蹌的模樣,似乎有些訝異,但我沒空去讓她安心。
“伊,伊露莉,嗯,我跟你說一件事。人類在說出他自己相信是正確的話時,普通大概都會預想對方的拒絕反應,所以會準備對這句話作充分的解釋。”
“是嗎?”
“你為何不問我為什麼呢?”
“問……為什麼?”
“你應該問我為什麼要你放棄尋找第十級魔法吧?”
伊露莉面帶像是抱歉的表情看我,然後努力裝出好奇的表情,說道:“是,修奇。你為何要我放棄尋找第十級魔法呢?”
“……唉,算了。既然你不感好奇,沒有必要故意問。可是,我倒是有些好奇。為何你不會想問我那個問題呢?”
品性高雅的伊露莉並沒有用那種看笨蛋問當然的事的那種眼神看我。但我卻覺得我成了那種笨蛋。伊露莉說道:“我和你在一起時的時間,會因為你的話而賦予它意義。”
“咦?”
“你和我在一起時的時間,不會對你有任何意義嗎?”
“呃,嗯,當然不是嘍。當然是有意義。”
“即使沒有看到我,我也是在你心媔隉H”
“是的。”
“那麼,你似乎沒有必要解釋什麼了。我和你在一起時所看到的你似乎就足夠了。會需要別的東西嗎?我問你,修奇。你自己的行為需要向自己解釋嗎?”
“……是。我們是這樣的。即使是和我們一起過一輩子的父母。
我們也應該要知道他們所講的話的理由。自己的話或行為也是一樣的。應該要對自己解釋才行。”
“是嗎?”
“因為我們會不安……看來我問了沒有益處的話。”
“不。你送給我有關瞭解你們的新方法。謝謝你。”
“太好了。呼。嗯,那麼,伊露莉,你現在不去尋找第十級魔法了,你有何打算呢?你們種族會繼續留在這塊土地上嗎?”
伊露莉稍微低下頭來。落在她頭髮上的雪花看起來像是滑溜溜的,我眨了一下眼睛。她用低頭的姿勢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以前我曾經說過我是地位低的精靈。我報告我的探索失敗之後,責任便會結束。我沒有義務去審查探索的過程與結果,沒有義務去思考替代方案。”
“地位……精靈族是協調的種族,為何有地位呢?”
“世界雖然協調,但是有東西南北。修奇,你想想看……拜索斯皇城是在東邊嗎?但是,如果是傑倫特先生,他會說拜索斯皇城是在他的西邊吧?我想就是有這樣的差異吧。”
我點了點頭。伊露莉則是面帶冷靜的表情,說道:“所以,我沒有任何打算。”
“我知道了。可是,我好高興!我很高興讓你們不會離開這個世界。”
伊露莉微笑著說:“我也很高興。那麼,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嗎?”
伊露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停下腳步。所以當我驚慌地反問時,我和她已經距離五、六步以上了。
“不,嗯,你再待一會兒,不要走……”
我說了這話之後,內心堳傮Q喊‘哎呀!’。我這個笨蛋!我在說什麼啊?幸好,伊露莉搖頭說道:“我很感謝你說要招待我,可是,現在的處境並不恰當。我沒有時間可以在此滯留。”
“啊……你好像有急事要去做。”
“是的。我必須在雷伯涅湖結冰之前,回去見妖精女王。我有事必須見她。”
“嗯?我從不知道冰塊會成問題。那個,你只要用魔法就可以擊碎冰塊,不是嗎?”
我看到伊露莉的表情之後,我簡直分不清楚我到底是會講話還是不會講話。伊露莉過了一會兒之後,用沒有變得不一樣的語調,說道:“修奇。好像沒有客人會打碎朋友家的大門之後走進去。妖精族當然是不會用你們的語氣來說‘水’。或者‘冰塊’。”
“……對不起。我剛才不瞭解。”
伊露莉只是露出笑容。過了一陣子之後,我才發現到她在等我說話,我趕緊說道:“那麼,嗯,伊露莉,祝你耳畔常有陽光……”
我咬緊牙關,可以說是好不容易才講出來。所以,我的語氣與其說是道別,倒不如說聽來像是決鬥挑戰。從剛才到現在,我們已經講很久了。不能再緊抓著她不放。我勉強振作起精神,正眼凝視著她的身影。
伊露莉的身影在搖晃著。
什麼?她是在施法術嗎?我看著她搖晃的身影,費力地擠出話來。
“陽光……耳畔常有陽光……”
原本歪著頭在困惑的伊露莉輕輕地走向前。
她先是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她抓了一把盡情垂在她胸前的頭髮。她用自己的頭髮小心翼翼地擦了我的眼角。
我閉著眼睛,感受無數多的頭髮掠過眼角。我感覺到無數的細滑頭發掃過了眼角。此刻我很想要發狂,同時又很想要冷靜下來,這樣的時間是最為短暫的永遠,而且是最為漫長的瞬間。
“你會笑著道別吧?”
我緊閉了一下眼睛。把最後一滴眼淚擠出來之後,睜開眼睛。我看到伊露莉的白皙臉孔帶著微笑,還看到掠過她白皙臉孔前面之後掉落下去的那些無數雪花。
“我,我會笑。我會笑的。”
“謝謝你。”
伊露莉如此說完之後,開始往後走。
我費力地移動我那胡亂扭動的臉上肌肉,試著露出微笑。伊露莉慢慢地走遠,然後輕輕地舉起手來,對我說:“祝你幸福,歸來時猶如離別,笑顏常在。”
我當然是可以笑著離別。可是,恐怕無法笑著回來。我好不容易才把湧入心堛漫擬Y拉下來,所以要維持笑容實在不是件易事。
我拼命努力地笑了。所以無法說出任何話。
最後終於,白色雪地之中,我不再看到伊露莉她那頭發亮的黑髮了。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了。但是,我卻還一直凝視著她消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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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龍族 第十五篇 作者:李榮道(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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